会试期间的京城,客栈家家爆满。三个人找了整整一个下午,才在西城找到一间小客栈,只有一间房,三张铺,价钱比平时贵了三倍。陈立言要还价,掌柜的不让。混一说:“住。”
客栈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姓王,人称王大娘。她打量着这三个年轻人——陈立言白白净净,像个富家公子;周明远冷着脸,像谁都欠他钱;混一穿着半旧的青布长衫,面容清瘦,话少,目光沉稳。王大娘多看了混一几眼,总觉得这个少年哪里不太一样,但说不上来。她把钥匙递过去,叮嘱了一句:“会试期间,京城乱。晚上不要出门。”
三个人在客栈住下来,开始备考。白天各自读书,晚上互相提问。陈立言背八股文,背到半夜;周明远练策论,写到三更;混一既背又写,比他们两个都晚。王大娘每天给他们送饭。送的次数多了,看出来混一不太一样——她吃得少,喝水多;她不去澡堂,只让店小二把热水送到房间;她说话声音低,笑的时候从不露齿。
王大娘在客栈干了二十年,什么人都见过。她没有多嘴,只做了一件事——把混一的房间安排在最角落,旁边没人住。
混一发现了。她没有说谢谢,只是每天早上见到王大娘时,点一下头。王大娘也点一下头,当作回应。
十一月,会试。
贡院在城东南,占地极广,四面高墙,墙头拉着铁蒺藜。混一考号分在“辰”字第三间。她走进号房,放下考篮,铺纸,研墨。会试的题目发下来了——第一场四书题,第二场五经题,第三场策论。她先看策论的题目:论取士之道。
看到这个题,她愣了一下。院试考过类似的题目,乡试也考过类似的题目,会试又考了——看似重复,但层次完全不同。院试问的是“怎么取士”,乡试问的是“取什么样的士”,会试问的是“为什么要取士”。一个比一个深。她闭上眼睛,想了一炷香的工夫,然后落笔。
破题:“取士者,立国之本也。”承题:“本固则国强,本摇则国危。”起讲:“然取士之道,历代不同。汉举孝廉,唐行科举,宋重词赋,本朝以八股取士。法非不善,然行之既久,弊窦丛生。”
她写了下去,一层一层推,从科举之利写到科举之弊,从八股之害写到策论之益,从糊名誊录制写到南北分卷制,从选拔人才写到教育公平。最后一段,她停下来,笔尖悬在纸上,墨汁快要滴下来了。她想写一句话——“取士者,取真才也。真才不分男女,不分贵贱,唯才是举。”这句话她在院试时写过,在乡试时也写过,现在又到了笔尖。
她写了。不管考官怎么看,不管朝廷怎么想,她写了。这是她的文章,她的心声,她的道。写完,搁笔。
三场考试,九天八夜。混一走出贡院的时候,腿是软的,眼是花的,但脑子是清醒的。陈立言和周明远也出来了,三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陈立言嘴唇发白,靠在墙上,说要歇一会儿。周明远扶着墙,手在发抖。
“考得如何?”周明远问。
混一想了想。“等放榜。你们呢?”
陈立言说:“我把‘破题’写成了‘承题’,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改了。”周明远说:“我策论最后一段没写完,时间到了。”两个人说完,都沉默了。混一也没有说话。她陪他们站在贡院门口,吹了一会儿风。风很大,吹得衣角猎猎作响,三个人像三棵被风吹弯了的树。
会试放榜在十二月。等待的一个月里,混一没有出门。她把自己关在客栈房间里,哪也不去,谁也不见。陈立言和周明远来敲门,她说“在读书”。王大娘来送饭,她接了饭就关门。夜里,她点着灯,坐在桌前,铺开纸,继续写那本《女学》。
第一卷《经》已经写完了。她从《诗经》里选了《关雎》《氓》《柏舟》,从《论语》里选了“学而时习之”“三人行必有我师”,从《孟子》里选了“鱼我所欲也”“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每篇都有注解,不是传统的注经,是她的理解,她的语言,她的声音。
第二卷《史》,写了班昭、谢道韫、花木兰、秦良玉。班昭续《汉书》,谢道韫咏雪,花木兰代父从军,秦良玉带兵打仗。她写道:“女子不是不能做这些事,是没有人告诉她们可以做这些事。”
写到这里,她停下来了。窗外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又安静了。她在纸上写下两行字:“女子读书,不为科举,不为做官,为的是知道自己是谁,想做什么,能做什么。”
搁笔,吹灯。屋里黑了,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薄薄的光。她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她在等。等放榜,等命运给她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