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写的文章,周教授给我看了。”学政大人指了指案上那张纸——就是她昨天写的《论偷》。三百字,骈散结合,字迹锋利。
“你今年多大?”
“十六。”
“读了几年书?”
“父亲的藏书,从地到顶。”
学政大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案上拿起一份考卷,递给她。
“这是本届府试的题目。你当着我的面,写一篇。”
混一接过考卷,看了一眼题目:《论取士》。她走到旁边的书案前,铺纸,研墨。秋月赶紧上前帮忙。
笔蘸饱了墨,混一悬腕,落笔。
她没有打草稿,直接写。题目破题四个字:“取士之道”。然后一层一层往下写:先说科举之利——选拔人才,不论出身;次说科举之弊——八股束缚,真才难出;再说改进之法——增策论、减时文、开算学、设明经;最后说一句:“取士者,取真才也。真才不分男女,不分贵贱,唯才是举。”
八百字,一气呵成。
搁笔,墨迹未干。
学政大人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低头看。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把那张纸拿起来,举到灯下,一字一字地看。看完之后,他没有放下,而是转身问周教授。
“你看。”
周教授接过去,看完,深吸一口气。
“大人,这篇文章……下官写不出来。”
学政大人没有接话。他回到案后坐下,双手交叉搁在桌上,看着混一。
“你是女子。”他说。
“是。”
“女子不能参加科举。”
“我知道。”
“那你写这些文章,有什么用?”
混一看着他。“文章有没有用,不在于谁写的,在于写得好不好。大人如果觉得不好,撕了便是。如果觉得好,自然有用。”
学政大人沉默了很久。
“你回去吧。”他说,“你的文章,我会留着。”
混一弯了弯腰,转身走出明伦堂。秋月抱着砚台跟在后面。
回沈家的路上,秋月忍不住问:“二小姐,学政大人说什么了?”
“他说文章会留着。”
“留着……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混一说。她确实不知道。但她不担心。文章写出来了,就留在那里了。像种子一样,总有一天会发芽。
混一回到沈家,走进自己的房间。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个书架。书架上空了大半——原主的书都被沈昭搬走了。她把门关上,坐在桌前,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东西。
秋月凑过来看。“二小姐,您写什么?”
混一笔没停。“《女学》。”
“什么是《女学》?”
混一没有回答。她写的是一个大纲,分四卷:第一卷《经》,选《诗经》《论语》《孟子》中的篇章,加注解;第二卷《史》,从《史记》《汉书》中选人物传记,全是女子——孟母、班昭、谢道韫、花木兰;第三卷《算》,基础算学,加减乘除、开方、勾股;第四卷《医》,常见病症和药方,配图。
她要写一本书。一本女子能读、女子该读、女子爱读的书。不是为了科举,是为了让那些和她一样被锁在柴房里、被偷走文章、被嫁作续弦的女子,有一扇窗。
窗外天色暗了。混一还在写。
秋月点上了灯。灯火跳了一下,照在混一的脸上。
她的表情很专注,像在打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