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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门虎女入京（第1页）

从铁门关到京城，八百里路。混一带了一千骑兵，走了十天。

不是走不快。是她故意走得慢。每到一个驿站，她就停下来，让马歇一歇，让人歇一歇。不是爱惜人马，是给京城留时间。让她进京的消息先到，让该知道的人都知道，让该做准备的人都做好准备。她不想打谁一个措手不及，也不想被人打一个措手不及。

第十天傍晚，京城北门的城楼出现在地平线上。灰砖灰瓦，在夕阳底下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混一勒住马，停下看了一会儿。她没来过京城。原主的记忆里有，十三岁那年随父亲进京述职，住过半个月。但那不是她的记忆，是别人的，像看一本翻过的书，知道上面写了什么，但没感觉。

“进城。”她说。

一千骑兵跟在她身后，马蹄踏在官道上，尘土飞扬。城门口的百姓纷纷避让，守城的士兵想拦，看到黑马上那个戴鬼面穿旧铠甲的女人，手里的长矛不自觉地垂了下去。没有人问她要通行文书。铁门关的捷报已经传遍京城，所有人都知道那个叫“混九”的人今天到。

混一没有去兵部，没有去驿馆，直接去了镇北侯府。原主记忆中的那座府邸，在东城柳树胡同。三进院子，门前两只石狮子，左边那只缺了半个耳朵——父亲说那是当年他打第一仗时被敌人的刀削掉的，搬进这宅子时特意挑了这只。混一在门口下马，看着那只缺了耳朵的石狮子。

门房是个老头，姓李，在侯府干了三十年。他眯着眼睛看了混一半天，忽然扑通跪下，老泪纵横。“大小姐……您回来了……”混一从他身边走过，进了门。

院子里，母亲张氏站在正厅门口，手里攥着一块帕子，眼眶红红的，但没哭。弟弟混昭站在她旁边，比走时长高了一截，穿着小号的侯爵朝服，像大人一样板着脸，看见混一，嘴唇抖了一下，还是没哭。“母亲。”混一走过去，弯了弯腰。张氏伸手想摸她的脸，看到那张鬼面，手停在半空中。混一摘下面具。张氏的手落在她的脸颊上，手指冰凉，微微发抖。“瘦了。”张氏说。混昭站在旁边，终于没忍住，叫了一声“姐”，声音带着哭腔。混一揉了一下他的脑袋，没说话。

当天晚上，兵部来人送信：太子明日辰时在东宫召见。

混一问：“陛下呢？”

兵部的人说：“陛下龙体欠安，太子监国。”

混一点头。问完就走了，没有行礼，没有寒暄。

兵部的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脸上有点挂不住，但也没敢说什么，拱了拱手走了。

第二天辰时，混一换上朝服。朝廷送来的，紫红色，绣银线，配套的还有一顶进贤冠、一双黑靴。她没穿过这种东西，穿上之后浑身不自在。朝服很宽大，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像刀鞘里塞了一块棉花。她对着铜镜看了看，又把鬼面戴上了。朝服配鬼面，不伦不类，但她不在乎。

东宫在皇城东面，进了宫门还要走一炷香的路。混一一个人去的，没带随从。走在宫里的石板路上，两边是红墙黄瓦，头顶是一线蓝天。路上遇到的太监和侍卫都停下来看她。她不看他们。

东宫正殿门口站着一个中年太监，面白无须，穿着蓝色蟒袍，看见混一来了，堆起满脸笑：“混将军，殿下在里面等候多时了。”混一不认识他，也没问他是谁，直接推门进去了。

殿内很宽敞，陈设简单。正中一张紫檀大案，案上堆着奏折和文书。太子坐在案后，二十七八岁，穿杏黄色常服，面容清瘦，眼神精明。他看见混一进来，没有站起来，只抬了抬手：“将军请坐。”

混一没坐。“殿下召臣来，何事？”

太子愣了一下。他大概没见过这样的臣子——不跪，不拜，不坐，连客套话都不说，直接问“何事”。他放下手里的朱笔，靠在椅背上，打量了混一半天。“混将军，你打了胜仗。铁门关克复，兀良阿斛阵斩。这是十年来北境最大的胜利。你想让朝廷怎么赏你？”

混一看着他。“臣不要赏。臣要三件事。”

太子来了兴趣，身子微微前倾。“说。”

“第一，北境军的粮草、军饷、兵器，由北境都护府自行筹措，户部和兵部只负责核销，不干预调配。”

太子皱眉。“这是要钱要权。”

“是要权。不要钱。”混一说，“北境军的钱，自己挣。缴获的战马、皮货、牛羊，换成粮食和军饷，够用。臣不要朝廷多掏一两银子。但臣要朝廷别插手。户部拨一笔粮，从京城运到北境，沿途被层层克扣，到士兵手里只剩三成。臣不要这个。”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第二呢？”

“第二，铁门关以北三百里划为缓冲zone——不，划为‘北境防线’，所有军务由北境都护府自行决定，不报兵部，不需廷议。臣守住北境，朝廷不用操心。但朝廷也别派文官来指手画脚，别设什么监军，别隔三差五来查账。”

太子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生气，是意外。他大概没想到一个边将敢跟他谈条件，而且是这种近乎“割据”的条件。“第三呢？”

“第三，”混一顿了一下，“臣要辞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