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安丰城外的校场上点起了几十堆篝火。
八千人围着火堆坐着,有人烤肉,有人喝酒,有人扯着嗓子唱家乡的小调。一个陕北籍的士兵唱起了信天游,声音又高又亮,在夜空中飘出去很远。另一个四川籍的士兵不服气,站起来吼了一段山歌,吼到高音处破了嗓,周围的人哄堂大笑。
混一没有去校场。她坐在指挥所里,面前摊着铁门关的地图,手里拿着一块干粮,慢慢嚼。
赵铁头推门进来,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羊肉。
“大小姐,年夜饭。您多少吃点。”
混一看了他一眼,放下干粮,接过碗。羊肉炖得很烂,汤里飘着几粒枸杞和红枣。她喝了一口汤,放下碗。
“赵叔,你坐下。”
赵铁头愣了一下,在对面坐下。
“正月十五之前,我要把攻城器械备齐。”混一指着地图,“铁门关的城墙,高三丈六。云梯够不着,得用楼车。”
“楼车?”赵铁头皱眉,“末将听说过,没见过。”
“楼车比城墙高,顶上搭一个平台,弓箭手站在平台上往城里射。平台和城墙之间搭木板,士兵从木板上冲进城里。”混一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楼车要造十架。一架楼车需要多少木料?”
赵铁头摇头。
“至少二十棵大松树。楼车的架子要结实,轮子要大,前面还要蒙牛皮挡箭。”混一掰着手指算,“十架楼车,两百棵松树。安丰城周围没有那么大片的松林,得从南面山里砍。”
“末将明天就带人去砍。”
“不急。”混一说,“正月十五之前砍完就行。”
她又指地图上另一个地方:“铁门关的城门有两道。外面是铁皮包木的闸门,里面是石门。楼车能帮我们上城墙,但进不了城门。要破城门,得用冲车。”
“冲车,末将知道。就是一根大木头撞门。”
“对。但要撞的是石门,木头不行,得用铁头。”混一说,“我让人画了图纸,明天送到铁匠铺。一根铁头冲车,需要三百斤生铁。我要造三架。”
赵铁头倒吸一口气:“三百斤生铁一架,三架就是九百斤。安丰城里哪有那么多铁?”
“铁门关里有。”混一说,“兀良汗在关里囤了不少铁器,打完了仗都是我们的。”
赵铁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大小姐,您这是还没打仗,就已经把兀良汗的铁算成自己的了。”
混一没有笑。
“赵叔,过年了。你回家看看。”
赵铁头一愣:“回家?”
“你家在凉城,离这儿不远。我给你五天假,回去看看老婆孩子。初五回来。”
赵铁头的眼眶红了。他跟混一打了这些仗,从来没提过家里的事。他在凉城有老婆,有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儿子八岁,女儿五岁。上次回家还是去年夏天。
“大小姐……”
“去吧。”混一低头继续看地图,“带两匹缴获的马回去,给老婆骑一匹。”
赵铁头站起来,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谢大小姐。”他转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大小姐,您过年……不回家?”
混一没有抬头。“这里就是我家。”
赵铁头走了。混一一个人坐在屋里,听着远处校场上隐约传来的歌声和笑声。她端起那碗羊肉汤,喝完了,把碗放在桌上。
门又被推开了。刘石头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饺子。
“将……将军。”他还有点结巴,“伙房包的饺子,羊肉大葱的。末将给您送一碗。”
混一看他。十六岁的少年,脸上还带着河湾大战时蹭破的伤疤,但这些天练出了些结实的模样,肩膀宽了,下巴也宽了,不再是那个从墙上翻下来摔得鼻青脸肿的毛头小子。
“进来。”
刘石头走进来,把饺子放在桌上,退后一步站着,不敢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