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鱼没有游走就是回应。但你记不记得,”云玖汐把下巴抵在膝盖上,“鱼从来没告诉过猫,它为什么在水底。”
池柚柠没有接话。
“不是不想说。”云玖汐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是水太冷了。张口全是泡。什么都传不上去。”
池柚柠看着她的后脑勺。很久,然后说:“那只猫也没问过。它只是趴在岸边,每天都来。”她低头把笔记本上那只猫又描了一遍,描得更丑了。“它也不需要知道水多冷。它只需要知道鱼还在水底。”
云玖汐没有说话。她的背轻轻动了一下,不是抽搐,是那种终于把一个很重很重的东西搁在别人面前,然后等着看它会不会被踢翻的安静。
“糖还有吗。”云玖汐忽然说。
池柚柠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牛奶糖,放在她手边。云玖汐没有接,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那颗糖卧在水泥看台上,和以前被压在信封上的那颗一模一样。过了很久,她伸出手,把糖拿起来,握在掌心里。手指收拢,攥住了。“明天见。”
“明天见。”池柚柠说。
“其实,我还有很多话,想和你说……”
云玖汐的脚步停了。她没有回头,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跑道边缘的草皮上。
“什么?”
池柚柠张了张嘴。她的手指在笔记本边缘上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被她捏出一个小小的折角。她低下头,看着那只歪歪扭扭的猫。她想说,那只猫不止是想趴在岸边看鱼。它想跳下去,想沉到水底,想在很冷很冷的水里找到那条鱼,想告诉它——你不用一个人待在暗的地方,我可以来。我不怕冷。我不怕水。我不怕你张嘴全是泡什么都传不上来。我怕的是你以为岸上没有人。
她想说很多。她想说从雨亭那天开始,从听到那段很轻很轻的哼唱开始,她就已经在等了。不是等一个回应,是等一个许可——许可她走近一点,再近一点,近到不需要隔着水也能看见那条鱼身上的光。
她想说她写那个猫与鱼的故事,不是因为想被原谅。是因为她终于明白了——那条鱼不是不想应,是水太冷了。水太冷,所以鱼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活着。剩下的力气,只够待在水草旁边。
她想说不游走就已经是回答了。
所有这些话都被她折进纸页之间
“没什么……”
她把笔记本合上,把那只歪歪扭扭的猫夹在纸页之间,像把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折好,收进最深的口袋里。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云玖汐的背影。她的手指还压在笔记本的封面上,指尖微微泛白。
云玖汐站在几步之外。她没有追问。
她只是微微侧过头,侧脸的轮廓被夕阳镀上一层很淡的光。那颗泪痣安静地卧在眼尾下方,像一滴没有落下的泪。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只是呼吸重了一拍。然后她把头转回去,继续往前走。走到操场边缘,她停下了。没有回头。
“……我也是。”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轻到池柚柠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走出操场。风从跑道那头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也把她心里那个被压了很久很久的东西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她把笔记本抱在胸口,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透过纸页传到手臂上。扑通扑通。和以前在甜品店里一样,和放糖的时候一样,和说“明天见”的时候一样。只是这一次,她没有把它藏起来。她让它跳着,在胸腔里,在掌心里,在指尖。
远处操场上有人在喊“传过来传过来”。夕阳把看台染成一片模糊的金色。她低下头,翻开笔记本,在歪歪扭扭的小猫旁边画了一条鱼。她画得也不像,但是是笑着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