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关系挺好的?”楚玉把目光收回,落在池柚柠脸上。她说话的时候嘴角是微微上扬的,像在笑,但那个笑意没有进入眼睛。
池柚柠没有立刻回答。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站的位置很奇怪——不是正对面,也不是旁边,是斜前方半步。恰好让她没法直接走开,又不算拦住。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但她想起面馆里楚玉也是这样的,笑着说话,每一句都刚好踩在会疼的地方。
“挺好的。”
“挺好的就行。”楚玉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很淡,好像她真的只是在关心一个老同学的新朋友。“玖汐这个人比较内向,能交到朋友很不容易。我以前也挺担心她的。”
她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了,步子不急不慢,马尾在肩上晃。走出几步她又回头加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池柚柠听见:“对了,有空帮我问问她,要不要去三班坐坐。她说好要来,却一直没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还维持着那个笑,但眼尾没有跟着动。那个表情让池柚柠想起某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威胁,是某种藏在客气底下的、不动声色的笃定。好像楚玉早就知道答案,问她不过是走个过场。
她夹着球站在原地,直到楚玉的背影走远。
“我以前也挺担心她的。”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关心,但池柚柠总觉得哪里不对。不是语气——楚玉的语气无可挑剔;不是内容——这句话单独拿出来也挑不出毛病。是它的位置:故意走到她面前来说。故意在她和云玖汐分开的这一小段时间里走过来。像一个找准了时机的猎人,不会在猎物有同伴的时候开枪。
池柚柠意识到楚玉在做一个和面馆里一样的事——确认自己能在某个人身上留下某种东西。只不过这一次,她的目标不只有云玖汐。
还多了一个自己。
她抱着球走回队伍。云玖汐正站在场边等发球,看到她回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球滚太远了。”池柚柠笑笑,把球递给她。
云玖汐接过球,没有追问。但她的手在接球的时候和池柚柠的手指碰了一下,和平时一样凉。池柚柠忽然觉得,自己应该知道更多。不是关于“她被欺负过”——这件事她已经知道了。是那些具体的事,那些云玖汐还没有说出口的事。她需要知道楚玉到底对云玖汐做过什么,才能判断这个人的“担心”到底值不值钱。
她想起母亲朱静——律师,手上有无数份案情简报。那年八月她在茶几上看到过那份文件,当时她看了很久,知道了云飞、徐悠、离婚案,知道了那些冰冷的法律术语背后是一个家庭在法院进出了三年。但那时候云玖汐对她来说还是一个刚认识的人,她看那些文字的时候心里是模糊的,很多细节从眼前过了一遍,却没有真正刻进去。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她知道了云玖汐跑步时呼吸会很喘,知道了她耳朵会红,知道她转笔帽的时候是在想事情,知道她说“没什么”的时候不是冷淡而是在绕开伤口。现在她需要回去再看一遍那些文件,把当时漏掉的细节重新捡起来。
后面的自由活动时间,池柚柠一直站在云玖汐旁边。她没有再去捡球,也没有再离开队伍。她就在那个小圈子里跑来跑去,接球、传球、喊着“这边这边”。如果有人从看台上看过来,会看到一个画面:那个女孩身旁始终站着另一个女孩,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球的距离,但谁也没有把球传丢。
下午放学回家,池柚柠在玄关换鞋。母亲还没有下班,客厅里很安静。她走到茶几前,蹲下来,从茶几下面的文件篓里翻出了那份八月的案情简报。还是那几页纸,还是那些法律术语,但这一次她读得很慢。她看到了调解过程中的陈述,看到了徐悠在法庭上的发言记录,看到了某个日期徐悠提交的证据清单。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行字——
被扶养人:云玖汐,女。下面是出生年月,住址,就读学校。在“其他需要说明的情况”一栏里,有一行手写的备注字迹,是徐悠自己写的:孩子在学校曾被同学言语欺凌,性格内向,恳请法庭酌情考虑相关因素。
池柚柠把文件放回原处。她在茶几前蹲了很久。
她想,那些“同学”,到底是谁。她想起楚玉今天说“我以前也挺担心她的”,把这句话在脑子里又放了一遍。这次她不只觉得不对,她觉得恶心。
是生理上的,身体本能反应的恶心。
然后她站起来,拿起手机,给云玖汐发了条消息。
“周末去馄饨店吧。就你和我。”
消息已读。几秒后,一个“好”字弹出来,和第一次一样。池柚柠看着那个字,把手机握在手里。她想起今天云玖汐接球时手指的凉,想起食堂里停在两排之外的筷子,想起那个堵了半步的站位。她把手机锁屏,站起来去倒水喝。窗外天色慢慢暗下去,楼下有小孩在追跑打闹,笑声从纱窗缝里挤进来,稀稀疏疏的。她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在窗台上,对着窗外看了很久。
周末去馄饨店,她不是只想吃馄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