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猫叫清晰。他深吸一口气,拉开抽屉。
相册很轻。第二页有张黑白照片:穿道袍的严肃中年男人,身边站着瘦小男孩,七八岁模样,道袍不合身,嘴唇抿紧——老墨渊和他。
背景是老宅院子,青石板路,墙角杂草。沈墨手指拂过照片,停在墙角杂草丛里一个模糊影子上——不仔细看像污渍,但他知道不是。那是个小女孩的轮廓,蹲着,肩膀耸动,像是在哭。
地缚灵。
那天正午,太阳很大。老墨渊在院子布阵,要揪出“作祟的鬼物”。阵法启动时,沈墨听见细细的哭声。老墨渊说是怨灵迷惑人心。沈墨跟在后面,看见草丛里蹲着穿碎花裙的小女孩,头发乱糟糟,脸上脏兮兮,眼泪往下掉。她抬头看沈墨,眼神全是害怕。
“师父……”沈墨拽老墨渊袖子。
“退后。”声音冷得像冰。
符箓白光刺眼。哭声戛然而止,虚影像烟一样散开。
老墨渊说解决了。沈墨站在发烫的石板路上,却觉得冷。后来他知道,小女孩是租客病死的孩子,草草埋在后院。她没想害人,只是舍不得走。
老墨渊说:地缚灵留在阳间就是错。
沈墨当时没说话。现在也没说话。只是手指按在照片虚影上,用力到指节发白。
相册往后翻,是他学符、练剑、处理事件的照片。他越来越沉稳,眼神越来越像师父。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次下符时,总会想起那个墙角,想起那双害怕的眼睛。
沈墨合上相册。古籍部寂静,月光被云遮住一半。他闭眼,脑中闪过画面:老墨渊冷硬的侧脸、散去的虚影、林晓拿荧光棒对百年老鬼跳广场舞、笔仙抱着考卷哭诉考题太难、桥墩下群鬼唱跑调的歌……荒诞,胡闹,不正经。
可是——那些鬼没散,有些还笑了。
沈墨睁眼,看向数据统计表:灵异事件暴力程度逐年上升,传统镇压手段副作用越来越明显——怨气反弹、二次异化、无辜波及……
老白说得对,有什么在把世界往恐怖里推。
而林晓在用最荒诞的方式,把世界往回拉。
沈墨起身走到窗边。云散了,月光铺地。他想起林晓咧嘴笑的表情,想起他说“地府有意见让他们来找我”时的眼神,想起老白说的“沈墨小时候问能不能超度”。
也许……
沈墨低声自语,轻得几乎听不见:
“也许你的荒诞,才是对生命最大的尊重。”
月光下,他脸上的冷硬松动了一点。
他回到桌前,拉开另一个抽屉,取出加密档案【关于‘阴阳矫正程序’的零散记载(加密等级:甲等)】。泛黄纸张上,一行潦草字迹:
‘世界有自愈之能,当阴煞过盛,或会孕育异数以欢笑破之。此异数非常理可度,行为荒诞,然其效至纯。’
沈墨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档案锁回抽屉。
窗外传来巡夜脚步声。沈墨迅速收好相册,桌面恢复如常。
年轻道士推门进来:“沈师兄?这么晚还没走?”
“查点资料,这就走。”
道士哦了一声去检查书架。沈墨收拾东西离开。走到图书馆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古籍部门紧闭,藏着太多秘密:师父的相册、加密档案、墙角虚影,以及他刚刚做出的决定。
夜风微凉。沈墨摸出手机,联系人列表里“林晓”排在靠下位置。他点开,手指悬在输入框上,停顿几秒后退出。
不急,有些事得慢慢来。
他沿路灯往回走。到路口时,抬头看天——月亮又钻进云里,星光稀疏。
沈墨想起档案里那句话,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淡笑:
“那就试试看吧。”
声音散在风里,但有些东西已不一样。
远处,第七医院旧址方向的夜空浓黑如墨。
沈墨收回目光,脚步声在街道上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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