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宝仓年轻时,不叫李老爷,叫李掌柜。
他在万金城做布匹生意,祖上三代都是干这个的,到了他这一辈,家底已经薄得像一张快戳破的纸。
铺面只剩了两间,还都是背街的偏铺,一天到晚进不了几个客人。
他起早贪黑地跑商路,磨破了十几双鞋,赔尽了笑脸,生意依旧不见起色。
倒不是他不够勤快,是有人压着他。
万金城做布匹生意的,不止李家一家。
最大的那家姓周,周家布庄开在城中最繁华的长街上,铺面占了三个连排,门口整日车水马龙。
周老爷是个精明到骨子里的人,生意场上从不讲情面。
李宝仓谈好的货,他加价截走,李老爷拓开的路子,他转头就堵上。
他的理由很简单——万金城的布匹生意,有他周家一家就够了。
李宝仓恨,但没有办法。
他不是周家的对手。
那些年,李府的日子很不好过。
下人的月钱常常拖了又拖,几个老仆相继请辞,只剩下一个跛脚的老管家不肯走。
李夫人身体不好,常年吃药。
李秀莲还小,瘦得像只猫,风一吹就咳,咳起来整夜整夜睡不着。
李宝仓时常觉得自己活得不像个男人。
他去求过,去借过,甚至去跪过。
跪过供货商,跪过钱庄掌柜,跪过所有他够得着的人。
没有人帮他。
这世道就是这样,你越跪,别人越看不起你。
后来,他听说了玄鸟神社。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玄鸟神社刚建不久,还没有今天这般香火鼎盛,只在万金城底层的小商小贩之间口口相传。
有人说那里的玄鸟大仙灵验得很,许什么得什么,也有人说那是邪门歪道,去了要倒霉的。
李宝仓听了一耳朵,没当回事。
只因他这辈子听过太多“灵验”的东西了,没一样是真的。
可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
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账房里,面前摊着账本,光是看着就让人头疼
隔壁院子里还传来李夫人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
不知怎的,李宝仓忽然觉得活不下去了。
不是想死,是觉得这样活着,不如死了。
他跌跌撞撞地出了门,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万金城的石板路上。
月亮很亮,照得路面惨白。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等他抬起头的时候,玄鸟神社已经到了。
那晚的玄鸟神社和现在不一样。
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没有络绎不绝的香客,就只有一间孤零零的小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