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时候,傅征在办公室里处理军务脱不开身,高澜一个人躺在基地不远处的小山坡上。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一半落在她身上,一半被树荫收走。不冷不热,刚好。她闭著眼睛,草地很软,背脊陷进去一点点,像被什么东西托著。
不远处,口號声和操练声混在一起,远远的,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风从山坡上灌过来,树叶沙沙地响,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她把那层声音听了一会儿,然后放了。
空气里有青草的味道,混著泥土被太阳晒过之后的那种热烘烘的气息。她吸了一口,又吐出来。不是嘆气,是身体自己在做的事。
她脱了飞行服。穿著他那件白色的卫衣,很大,领口往下坠,露出锁骨和脖子上一道浅浅的疤。袖子长出一截,盖住了手指。她把袖口往上卷了一圈,露出半截指甲,乾乾净净的,没有顏色。
风把衣摆吹起来,贴在她身上。她没动。就那么躺著,像一棵草,长在这片山坡上。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一道一道的,像洒金。
远处,一架歼-6从跑道那头升起来,引擎的轰鸣声从低到高,从近到远,最后变成天边一条细细的白烟。那声音从她头顶切过去,她的睫毛动了一下,没有睁眼。
忽然有个画面从她的脑海里闪过——是很久以前的,也不算很久,就是一个画面而已。
红兴镇,那个破旧的院子。小小的高澜也是这么躺著,在爷爷种的葡萄架下面。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落了一脸。那时候她在想,什么时候才能走出那个小镇,像爸妈那样。
如今她躺在了这里,穿著傅征的衣服,走在了一条更难更远的路上。
她不知道自己想到了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躺著,听风,听树叶,听远处的口號声,听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的,很轻,很匀。
阳光从她脸上滑过去,从左边移到右边。她没有动。
山坡下面,傅征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他站在树荫里,手里夹著一根没点的烟。看著她。他的卫衣穿在她身上很宽鬆,领口往下坠,露出锁骨的线条——那道疤浅了,但还是看得见。
他没有走过去。就站在那儿,把烟叼在嘴里,没点。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髮吹到脸上。她没抬手去理。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那根烟在指间转了好几圈,久到操练的口號声换了一批人,久到阳光又从右边移了一点。
然后他把烟別回耳朵上。转身准备走,一个士兵从不远处跑了过来,傅征在原处站定,等他过来。
“报告!国检中心来人了,要见高澜同志。”
山坡上,高澜睁开眼,一个仰臥起坐,从草地上坐了起来。
傅征回头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士兵转身离开。
本来还想让她多躺会儿呢。
他朝她走了过去,伸手將她从地上拉了起来,手指轻轻在她头髮上摘掉了落叶,拍拍肩上的杂草。
她看著那双带著痞气的眼睛,也不知道他刚才站在那里看了多久,她竟然没发现。
“走吧。”
她收回目光,抬脚朝办公楼走去,一步一步,不疾不徐。
傅征走在她的身侧,军靴踩在草地里,沙沙的,一步步都很实在。
会议室。
高澜前脚刚迈进去,后脚就被两道目光锁定了。
不是审视,是打量。那种从上到下、从帽子尖到鞋底的打量——像在確认,眼前这个瘦瘦小小的姑娘,是不是就是那个攻破了一万度的人。
她没躲,也没刻意迎上去。就那么走进去,步子不快不慢,和每天一样。目光从那两个人身上扫过去——不认识,但知道是冲她来的。
她走到桌前,站定。
周远志穿著灰色中山装,脊背挺直,双眸似鹰。靠门的那个年轻一些,四十出头,面前放著文件袋。
高澜的目光在周远志脸上停了一瞬,好像之前在热试验的时候见过一次。
“你好,高澜同志。我是周远志,国检中心负责人。”他侧了侧身,“这位是701再入工程总工程师,陈维民。”
“你好。”高澜伸出手,和周远志握了一下,又和陈维民握了一下。力度不大,但乾脆。然后她在对面坐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