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一战后,队伍在谷中休整了半日。
阵亡者就地掩埋,伤者简单包扎,能走的继续走,不能走的由人搀扶。尚慈脸上的肿消了些,但瘀紫依然明显,嘴角的伤口结了深红色的痂,一张嘴就疼。赫连勃勃给了他一种草药膏,气味刺鼻,但敷上去清凉,能止痛。
“忍着点。”赫连勃勃给他上药,动作生硬,但尽力放轻,“这药是我母亲留下的方子,管用。”
尚慈点头,没说话。他能感觉到赫连勃勃手指的温度,和薄茧擦过皮肤的粗糙触感。很近的距离,能看清赫连勃勃眼中的血丝,和下巴上新冒出的青色胡茬。这个男人也受了伤,左臂一道刀伤,背上还有几处擦伤,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先给尚慈处理完,才让军医给自己包扎。
“下次别这样。”包扎时,赫连勃勃忽然说,声音很低。
尚慈抬眼看他。
“别冲过来。”赫连勃勃盯着他,灰色的眼睛里情绪复杂,“刀剑无眼,会死。”
“将军不怕死,贫僧也不怕。”尚慈说。
“不一样。”赫连勃勃移开视线,看向远处正在掩埋尸体的士兵,“我杀人,也该被人杀。你不同,你是和尚,不该沾血。”
尚慈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沾了血污的僧袍。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在灰色布料上格外刺眼。他想起撞向那个匈奴兵时的感觉,坚硬,冰冷,充满敌意。也想起赫连勃勃将他护在身后时,那个宽厚的、带着血腥味的后背。
“佛说,众生平等。”他轻声说,“将军的命是命,贫僧的命也是命。没有谁该死,谁不该死。”
赫连勃勃沉默了一会儿,说:“歪理。”
尚慈笑了,扯到伤口,又疼得皱眉。
休整完毕,队伍继续南下。雁门关往晋阳的路,比之前更难走。战乱的痕迹随处可见:焚毁的村庄,荒芜的田野,路边不时可见森森白骨,有的穿着汉人衣服,有的穿着胡人服饰,早已分不清彼此。
刘遐的脸色越来越凝重。他告诉赫连勃勃,三年前他离开晋阳时,这一带虽然也乱,但还有村落,有炊烟。如今,百里无人烟,只有乌鸦在枯树上盘旋,发出凄厉的叫声。
“刘曜的军队过去后,寸草不生。”刘遐说,声音里压抑着愤怒,“男人杀光,女人掳走,粮食抢光,房子烧光。他们不是要占地,是要灭种。”
赫连勃勃没说话,只是握紧了缰绳。尚慈看见他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和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意。
五天后,他们终于看见了晋阳城。
那是黄昏时分,夕阳如血,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红色。晋阳城矗立在汾水之滨,城墙高大,但多处破损,城楼上旗帜稀疏,守军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城下,难民如蚁,密密麻麻地挤在城门附近,哀求,哭喊,咒骂,混成一片嘈杂的声浪。
“开城门!让我们进去!”
“孩子病了,求求军爷,给口药吧!”
“我爹饿死了,就在城外,连张草席都没有……”
守卫的士兵面无表情,手持长矛,将难民挡在城外。偶尔有军官模样的人出来,挑几个青壮年男子进城,说是征兵,其余的老弱妇孺,只能继续在寒风中等待,等待一个渺茫的希望。
刘遐带着队伍走近,守卫看见旗号,慌忙打开一侧小门。难民们见状,一拥而上,想趁机挤进去,被士兵用矛杆狠狠抽打,惨叫连连。
尚慈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幕。一个妇人抱着婴儿,被推倒在地,婴儿摔在泥泞中,哇哇大哭。妇人爬过去,将孩子紧紧抱在怀里,蜷缩着,用身体护住孩子,任鞭子落在背上,一声不吭。
“住手!”
一声厉喝。尚慈转头,看见赫连勃勃翻身下马,走到那妇人面前,挡住了落下的鞭子。
“她只是个女人和孩子。”赫连勃勃盯着那士兵,声音冰冷。
士兵被他气势所慑,后退一步,但嘴硬道:“将军有令,不得放流民入城!”
“那就给她一口吃的,一件衣服!”赫连勃勃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扔给那妇人,又解下自己的披风,披在她身上。
妇人愣住了,抱着孩子,呆呆地看着赫连勃勃,然后猛地磕头:“谢谢军爷,谢谢军爷……”
赫连勃勃没再看她,转身上马,对刘遐说:“进城。”
刘遐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带队入城。尚慈跟在赫连勃勃身后,在进入城门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妇人还跪在原地,抱着孩子,披着赫连勃勃的披风,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城门在身后关闭,将那片凄惨的景象隔绝在外。
晋阳城内,景象比城外好些,但也只是好些。街道两旁,挤满了难民搭的窝棚,污水横流,气味刺鼻。偶尔有士兵巡逻,驱赶堵塞道路的人。商铺大多关门,开着的几家,门口排着长队,卖的也是天价。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饥饿、疲惫和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