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尚慈醒了。
或者说,他根本没怎么睡着。身下的石板地硬得硌人,火堆半夜就熄了,寒气从四面八方渗进来,透过薄毯,钻进骨头缝里。他蜷缩着身子,试图保存一点体温,但无济于事。
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开锁的声音。门被推开,一个年轻的亲兵探进头来:“和尚,将军让你过去。”
尚慈坐起身,揉了揉冻得发僵的手脚。他跟着亲兵走出房间,清晨的寒风扑面而来,像无数根针扎在脸上。院子里,士兵们已经忙碌起来,喂马的,检查兵器的,煮食物的。空气中弥漫着肉汤和柴火的味道。
赫连勃勃站在院子中央,正在跟一个副将说话。他已经穿好皮甲,外面罩着那件狼皮大氅,清晨的微光给他镀上一层冷硬的轮廓。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灰色的眼睛看向尚慈。
“睡得好吗?”
“尚可。”尚慈回答,双手合十,微微躬身。这是他作为僧人的习惯动作,即使面对的是胡人将军。
赫连勃勃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单薄的僧袍和赤脚上停留片刻:“给他找双鞋。”
副将应了一声,很快拿来一双半旧的靴子。靴子是皮制的,很大,尚慈穿上后,脚在里面晃荡。赫连勃勃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对副将道:“出发。”
队伍很快集结完毕。尚慈被安排骑上一匹枣红马,马很温顺,但马鞍对他来说是陌生的。他长这么大只骑过寺里的驴,那还是帮厨房运菜的时候。马很高,在旁人的帮助下,尚慈笨拙地爬上马背,他抓紧缰绳,试图保持平衡。
赫连勃勃策马过来,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拽了拽他腰间松垮的腰带,又调整了一下马镫的长度。他的动作很自然,手指不经意间擦过尚慈的腿侧,带着薄茧的触感。
“抓紧缰绳,身体放松,跟着马的节奏。”赫连勃勃说,声音不高,刚好让尚慈听见,“掉下去的话,我可不会停下来等你。”
说罢,他调转马头,走到队伍前方:“出发!”
马队离开废弃庄园,沿着山间小路继续前行。尚慈夹在队伍中间,前后都是沉默的骑兵。这些人显然训练有素,行军时几乎不说话,只有马蹄踩在冻土上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兵器碰撞声。
他观察着这些人。他们穿着各异,有的穿着汉人的棉袄,有的披着胡人的皮袍,兵器也不同,有弯刀,有长矛,甚至还有人背着弓箭。但共同点是,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风霜之色,眼神警惕而锐利。
这不像是正规军。尚慈想。更像是……流寇?或者是某个部落的私兵?
他想起赫连勃勃昨晚说的话——“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杀了第一个人”。那么,这个人现在是将军,是这支队伍的首领。他是怎么做到在这乱世中,拉拢这样一群人,让他们听命于自己?
队伍行进的速度不快,但很稳。尚慈渐渐习惯了马背上的颠簸,开始有余力观察周围的环境。山路越来越陡,两侧的山壁上挂着冰凌,偶尔有碎石滚落。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下雪。
中午时分,队伍在一个背风的山坳里停下休息。士兵们下马,从行囊里掏出干粮,就着雪水吃。赫连勃勃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副将递给他一块肉干和一袋皮囊酒。他咬了一口肉干,目光扫过队伍,最后落在尚慈身上。
尚慈还坐在马上,因为他不知道怎么下马——上马时是别人扶的,下马时却没人管他。
赫连勃勃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他站起身,走到尚慈的马前,伸出手:“下来。”
尚慈犹豫了一下,握住他的手。赫连勃勃的手很大,很稳,轻轻一带,尚慈就滑下马背,落地时踉跄了一下,被赫连勃勃扶住肩膀。
“连马都不会骑,你们汉人的和尚,平日里都做什么?”赫连勃勃问,语气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好奇。
“诵经,礼佛,参禅。”尚慈站稳,不动声色地退开半步。
“参禅?”赫连勃勃重复这个词,发音有些生硬,“参什么?”
“参生死,参因果,参菩提。”尚慈说,然后补充了一句,“将军不会懂的。”
赫连勃勃盯着他,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但很快消失了。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坐骑旁,拿起皮囊喝了一口酒,然后扔给尚慈:“喝点,暖暖身子。”
皮囊里是马奶酒,浓烈的奶腥味和酒气扑鼻而来。尚慈接住皮囊,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
“将军为何带着贫僧?”他问出了从昨晚到现在一直想问的问题。
赫连勃勃嚼着肉干,没有立刻回答。山风吹过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道横过眉骨的伤疤,颜色已经很淡了,但在古铜色的皮肤上依然清晰。
“需要理由吗?”他终于说。
“将军不像是会做无谓之事的人。”
赫连勃勃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虽然很浅:“你倒是会说话。”他顿了顿,看着远处起伏的山峦,“我母亲是汉人。”
尚慈一愣。
“她是个织女,被我父亲掳来的。”赫连勃勃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她到死都没学会说我们的话,整天在帐篷里唱汉人的歌。我小时候,她教我识字,教我读汉人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