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扬点了头,蹲下来,认认真真地洗碗。
他洗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只碗都要里里外外搓三遍,再用清水冲两遍,最后用乾净的布擦乾,整整齐齐地码在碗架上。
苏苏在旁边揉面,时不时偷偷看他一眼,嘴角弯弯的。
阳光从灶房的窗户斜照进来,照在水盆里的水面上,照在碗架上那些洗得发亮的碗上,照在两个年轻人安静的侧脸上。
很普通的一个早晨。
但斐扬觉得,这个早晨好像比以往的早晨都好一点。
他说不上来好在哪里。
就是好。
四
寧花僧在神跡峰上住下来之后,有了一个新外號——“花和尚”。
这是软软给他起的。
软软觉得“寧心”太正经了,不像他。“寧花僧”倒是挺顺口,但四个字叫起来麻烦。她想了三秒钟,决定叫他“花和尚”。
“花和尚,你那纹身到底是怎么弄的?给我仔细讲讲唄。”
“花和尚,你今天又偷了师傅的酒?分我一半!”
“花和尚,你念经的时候能不能別打呼嚕?吵死了。”
寧花僧——寧心和尚,对此非常无奈,但也懒得纠正。他知道跟软软讲道理是没用的,这丫头的耳朵是摆设,你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与其浪费口水,不如省著点喝酒。
但软软有一样好——她真的懂他的纹身。
寧花僧的纹身不是普通纹身,是药纹,每一针都是用內力把药力刺入皮下。刺的时候疼得要命,疼到骨头缝里。他从来不跟別人说这个,说了也没人懂。但软软不一样,她看了几眼就看出来了。
“这个穴位不对吧?”有一天她蹲在寧花僧旁边,指著他的后肩说,“这里应该是天宗穴,你纹偏了一寸。”
寧花僧吃了一惊:“你懂经络?”
“不懂,”软软摇头,“但我看过师傅的医书,上面画著穴位图。你这个位置和我记住的不一样。”
寧花僧自己检查了一下,发现软软说得没错——那个穴位確实偏了一寸。这是他十六岁那年自己刺的,那时候还没有现在的功力,手不稳,刺偏了一点。二十年来他习惯了这一点偏移,觉得没什么大不了,没想到被一个只看过医书的小丫头一眼就看出来了。
“你眼力不错。”寧花僧发自內心地夸奖了一句。
软软咧嘴一笑:“那是。”
从那以后,寧花僧对软软的观感从“头疼”变成了“有点意思”。他发现这个丫头虽然闹腾,但不是那种没脑子的闹腾。她闹腾是因为她喜欢闹腾,一旦认真起来,她的脑子转得比谁都快。
有一次,寧花僧在佛堂里打坐——其实是睡觉——被软软撞见了。软软没有像往常一样闹他,而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等他醒来。
寧花僧醒来的时候,看见软软坐在蒲团上,手里捧著一本经书,正在认认真真地翻看。
“你看得懂?”他有些意外。
“看不懂,”软软诚实地摇头,“但我在找一句话。”
“什么话?”
“就是那句……『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我以前听师傅念过,觉得好听,想找出来看看长得什么样。”
寧花僧看了她一眼,拿过经书,翻到那一页,指给她看。
软软低头看著那一行字,安静地读了好几遍。然后她把经书合上,还给他,认真地说了一句让寧花僧差点没坐住的话:
“花和尚,你说,人活著是不是也像泡影?一戳就破,破了就没了。”
寧花僧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安慰她,但想了半天,发现自己想说的大概都是废话。於是他只说了一句:“也许不是破了就没了。也许破了之后,变成別的东西了。”
软软歪著头想了想,点了点头,笑了。
“行吧,那我多喝点酒,多变成点好东西。”
从那以后,寧花僧每次偷酒都会给软软留一份。不是因为他大方,是因为他觉得这个丫头值得喝好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