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言注意到这个变化,但他没有说。他知道有些话不能说,说了就破了。
有一天下午,苏苏坐在灶房里择菜。灶房不大,容不下两个人並排走,灶台是用土坯砌的,上面架著一口大铁锅,锅底的柴火还在噼里啪啦地烧,锅里煮著明天早上要用的粥。
她择著择著,忽然听见有人叫她。
“苏苏。”
是离风长老。老头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灶房门口,手里捏著一把瓜子,正一颗一颗地往嘴里送。他今天穿了一件乾净的青布袍子——苏苏昨天刚给他洗的——头髮也梳得整齐了一些,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
“离长老?”苏苏放下手里的菜,站起身来,“您饿了吗?我给您下碗面?”
“不饿不饿,”离风摆了摆手,走进灶房,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坐下来,“我就是想跟你聊聊天。”
苏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重新坐下继续择菜:“好啊,聊什么?”
“聊你。”离风说。
苏苏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择菜,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我有什么好聊的?普普通通一个人。”
离风没有接这个话茬。他磕了一颗瓜子,慢慢悠悠地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喝酒吗?”
“您说过,喝酒误事。”
“那是骗你们的。”离风笑了一下,笑容里有几分苦涩,“我不喝酒,是因为我心里藏著一缸酒,再喝就溢出来了。”
苏苏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继续择菜。
“我以前有个女儿,”离风忽然说。
灶房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苏苏的手指停在一根芹菜上,悬在半空中,没有动。
“她叫阿念。”离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发生在別人身上的事,“长得像她娘,脾气像我。倔得要命,认准了一件事,八匹马都拉不回来。她想学剑,我教她。她悟性好,三年就超过了我十年的功夫。十六岁的时候,她一个人在瀋阳城外打败了三个成名已久的剑客,名声一下子就传出去了。”
苏苏安静地听著,没有插话。
“后来,”离风磕了今天不知道第多少颗瓜子,“后来她死了。”
苏苏的手指猛地收紧了,芹菜被她捏断了一根。
“怎么……怎么死的?”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仇家。”离风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眼睛变了——那双平日里总是懒洋洋的、像什么都无所谓的老眼里,忽然涌上了一股浓烈的、苏苏从未见过的痛苦。那痛苦太深了,深到他的表情根本装不下,只能从眼睛里溢出来。
“我的仇家。我年轻时候得罪的人,找不到我,就找到了她。她那时候才十九岁,刚知道有个自己喜欢的男孩子,还没来得及跟人家说。”
苏苏的眼眶红了。
离风沉默了一会儿,把那颗瓜子磕完了,把壳吐在地上,又拿起一颗,但这一次他没有磕,而是捏在指尖,翻来覆去地看。
“从那以后,我就不离开这座山了。”他说。
苏苏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和默言哭灵汐的时候一模一样。她赶紧用袖子去擦,擦了又流,流了又擦。
离风看了她一眼,忽然伸出手,在她头顶上轻轻拍了拍。
那动作笨拙极了,像是一个从来没有安慰过別人的人在努力地模仿別人安慰人的样子。
“我跟你说这些,”离风的声音有些沙哑,“不是想让你哭。我是想告诉你——你也是个人,不是专门伺候人的。你吃的苦,你受的委屈,你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都有人知道。至少我知道。”
苏苏捂住脸,终於哭出了声。
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哭,是那种压抑了很久很久、终於找到一个可以哭的地方之后,发出的低低的、断断续续的、像小动物一样的哭声。
离风没有再说话。他坐在小板凳上,安静地嗑著瓜子,偶尔看她一眼,確认她没有哭得太厉害。
灶膛里的火噼里啪啦地烧著,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过了很久,苏苏的哭声渐渐小了。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冲离风笑了。
那个笑容和以前不一样。以前的苏苏笑起来,像是一个精心计算过的弧度——她会把嘴角翘到恰到好处的高度,把眼睛眯成恰到好处的弯度,让整个人看起来恰到好处地温暖。但这一次,她的笑容乱七八糟的,眼泪还掛在脸上,鼻子红红的,嘴巴歪歪的,不好看。
离风看著那个不好看的笑容,眼眶忽然也红了。
他赶紧別过脸去,假装被瓜子壳呛到了,乾咳了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