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字真好看。”他由衷地说。
许朝阳没接话,但耳朵尖红了一点。
“比我的好看多了。我这个就是硬凑的,照着印刷体模仿了半天。你的不一样,我能看得出来,你写的字是有灵魂的。”
“不要这样说,你的也很好。”许朝阳说。
她还是那副表情,非常认真。她在认真地说“不要这样说自己,你也很好”。
苏晓辰有点手足无措了。
不是没词,是那些准备好的词——那些在班里跟任何人说话都能随手扔出来的词——到了她这儿,好像都使不上劲。
“行吧,”他笑了笑,声音轻了一点,“咱俩这商业互吹可以了,继续干活。”
窗外的夕阳又沉了一点,光线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照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把稿纸的边缘染了一层暖色。
苏晓辰发现自己说话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小了。不是刻意压低的,总感觉不需要大声说话,声音自然就小了。平时在班里说话,周围全是声音,不大声一点别人听不见。但这里没有别人,只有对面这个人。她很安静,安静到你不用大声说话,她也能听见。
他试着讲了一个笑话。
稿子里有一个例句,说的是“做一件小事就能让别人开心”。他念完这个句子,放下稿子,随口说了一句:“比如我现在闭嘴,你是不是就挺开心的?”
他说完就哈哈笑起来,等着许朝阳的反应。
她没笑。
“不是,”苏晓辰愣了,“这个不好笑吗?”
“还行。”
“还行就是不好笑。”
苏晓辰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好几次了,每次他试图讲笑话活跃气氛的时候,对面这个人不会像其他人那样跟着笑。她不会假装好笑,也不会敷衍地笑一下,她就是安静地听着,等他讲完了,她就接着说资料上的事。如果他说了什么自嘲的话,她会马上说“不要那样说自己”……
苏晓辰心里忽然有一点慌。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不太确定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在任何场合,他跟任何人说话都有一个“公式”:扔一个梗,对方笑,他再接一个梗,对方再笑。像打乒乓球,球来来去去,节奏是固定的。
但许朝阳不打乒乓球。她把球接住了,放在桌上,然后认真地看着他。
他开始怀疑:我该怎么办?是不是我讲得不够好笑?是不是我今天状态不对?是不是——我演得不像?
不知不觉间,他的声音变了,那种刻意夸张的插科打诨少了。他没有用那些平时说话时习惯用的语气词,没有故意把尾音往上扬,没有故意用嘻嘻哈哈的语气。就是很普通地在念稿子。
两个人又对了一会儿。稿子越来越顺,卡壳的地方越来越少。苏晓辰不再讲玩笑话,也不再刻意找话说。他就坐在那里,低头看稿子,偶尔在纸上写几个字,偶尔抬头看一眼对面。
窗外的天暗了下来。教室里的光线从橘红变成了灰蓝,桌椅的影子变得模糊。
“差不多了,”许朝阳合上稿子,“明天早上再读一遍,我们就可以直接上讲台了。”
“行。”苏晓辰把资料收起来,塞进书包。
两个人站起来,把桌子和椅子推回原位。结果推的时候,旁边的一个有点松动的桌子“哗啦”一下倒下来,桌角锋利的木刺把苏晓辰的右手手臂狠狠地划了一道口子。
“我去!”苏晓辰叫了一声跳开,“这桌子偷袭我!”
这一划,划破了刚刚安静的气氛,把那个话唠苏晓辰又拉了回来。
许朝阳连忙跑过来:“怎么了?严不严重?”
血比他想象的多,已经顺着手指往下滴了,他连忙掏出纸巾捂住。许朝阳焦急地说:“这伤口不小啊,赶紧去医务室——”
“不用不用!”苏晓辰连忙躲开,又往手臂上按了一张纸,两张纸巾都被血染透了,看起来有点吓人,他却是毫不在意的语气,“小伤,我回去贴个创可贴就行,别浪费医务室的资源了哈……”
“不行!这么多血……”
“真的不用!”苏晓辰急了,急得自己都吃了一惊,很快调整好了语气,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脚步一直往后退,像在躲什么,“谁还没个磕磕碰碰的,我早习惯了,我皮厚得很。那什么……明天见啊!”
他很快就跑了,像一阵风,跑得不见踪影。
许朝阳呆在原地。跑得这么快,话还没说完他就跑了。地板上还有几滴暗红色的血滴,她看了,觉得心里发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