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头像一锅滚烫的粥,把福来茶棚的青石板晒得发烫。蝉声一波接一波地从门外涌进来,裹着热浪,黏腻得让人犯困。
陆九闲下巴搁在柜台上,一只脚翘在条凳上,另一只脚在空中晃来晃去。她的视线落在柜台边缘的缝隙里——那里有一列蚂蚁正忙着搬家,黑压压的队伍从墙根一直延伸到后院的门槛底下。
她开始数。
"一,二,三……"
数到第十七只的时候,她的眼皮就开始打架了。午后的生意本来就清淡,这个时辰更是一个客人都不会有的。钱四爷吃了午饭就往后院躺椅上钻,临走时还嘱咐她看着点炉子,别让茶水凉了。
茶水凉不凉的有什么好看的。她又打了个哈欠。
门帘被风掀起一角,带进来一股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混着远处不知谁家晒在院子里的被子的味道。风是热的,扑在脸上黏糊糊的,像有一层薄薄的糖浆。
她又数了三只蚂蚁,发现自己忘了哪只数到哪儿了。算了,不数了。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臂弯里,打算就这么眯一会儿。
然后门帘就被人掀开了。
帘子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有风从外面灌进来——是凉风,裹着一股山里才有的清冽气息。陆九闲没抬头,只是从臂弯里懒洋洋地抬起一只眼瞄了一下。
是个男人。
灰扑扑的袍子,洗得有些发白了,袖口和衣摆上沾着些不起眼的泥点子。头上戴着个斗笠,压得低低的,看不清脸,只能看见半截下颌——线条硬朗,像是刀削出来的。
这身打扮……嗯,怎么说?有点眼熟。
陆九闲的懒劲儿还没过,没多想,只当是哪家赶路的过客。她的视线从那人身上滑过去,又落回自己的手臂上。继续数蚂蚁。
不对,刚才数到哪儿了来着?
门帘在身后落下了,那人往里走了两步,脚步声很轻,轻得不像是个庄稼汉。陆九闲听见他在门口站定了,似乎是在打量这间小小的茶棚。
柜台后面的架子上摆着几个粗陶罐子,里面是各种价位的茶叶。门口的小黑板上用粉笔写着今日的茶价:粗茶一文一壶,细茶三文,贡茶——那个字被她蹭掉了一半,只剩下个"贡"字歪歪斜斜地挂在那里。
那人往里走了几步,在靠墙的一张桌子旁坐下了。动作很自然,像是来过很多次似的——但陆九闲确定自己从没见过他。
她把下巴从手臂上抬起来,撑着脑袋,懒洋洋地喊了一声:"客官,喝点什么?"
那人的声音从斗笠底下传出来,有些沙哑,像是砂纸磨过木头:"一壶粗茶。"
最便宜的那种。一文钱一壶,连茶叶都是最次等的碎末子,泡出来颜色发黄,喝起来有一股子土腥味。这种茶通常是过路的脚夫和收破烂的货郎才会点的东西。
陆九闲应了一声,从条凳上跳下来,踢踢踏踏地往后院走。路过钱四爷躺着的藤椅时,她瞥了一眼——老爷子正睡得香,鼾声一出一进的,肚皮上的胡子跟着一上一下地动。
她从炉子上拎起铜壶,又从罐子里抓了一把茶叶扔进壶里。热水冲下去,茶叶末子在水里翻滚着,一股脑儿地冲上来,浑浊得像是泥汤。
她端着茶往回走。
那男人还是那个姿势坐着,双手搁在桌面上,背脊挺得笔直。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他的侧脸——鼻梁很高,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陆九闲把茶壶往桌上一搁,茶水晃了晃,溅出来几滴,洇在桌面的木纹里。
"您的茶,一文。"
她说完就要转身走。
然后她感觉到了。
那道目光。
男人的视线从桌面移开,慢慢地、很自然地滑过来,落在她的领口上。就那么停了。
陆九闲今天穿的是一件素色的布衫,圆领,有点大,穿久了领口就松松垮垮地挂在肩膀上。她自己没注意到,但就在刚才她弯腰端茶的时候,领口又滑开了,那枚玉佩就那么晃晃悠悠地挂在红绳上,半截青玉从衣领里探出来,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润泽。
那目光就在那玉佩上停了两秒。
两秒。不多不少。
陆九闲抬起头。
男人的目光已经从她领口移开了,落在别处——落在墙上挂着的那幅歪歪扭扭的山水画上,好像刚才那两秒的凝视只是她的错觉。
但她知道不是。
这人……看她的玉佩干什么?总不能看上了这张脸吧?嗯,虽然有一点姿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