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道:“我从小就待在明月坊里,所以没什么实感,那日继任只是家里给我一个名头。”
高青史心领神会他话里的意思。
她先前听他说七狸都是相国一届的学生,照理说刘文心和刘景影的成长经历很相似,她和刘景影见过的面也不多,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在她的记忆里,刘景影比刘文心更像活在姑苏很多年。
她觉得,他会同她一样呼吸着姑苏的空气,从小到大听闻姑苏一地的人文,他会为了城中充足的光照,在低矮雅致、白墙黑瓦的影间建筑里穿梭而过。他会行过姑苏的大街小巷,为此奉献他的一生。
她从未打算离开姑苏,但兴许是园墙太高,她看他有一种乡愁。
高青史道:“我这辈子会去很多的地方,但是我不打算离开姑苏。”
刘景影听了高青史这句话,知道她为七狸离开姑苏这件事耿耿于怀。
他从小待在明月坊里,刚开始是被家里送去学命,再后来见了很多明月坊人情,本来早就能预见她所思所想,但是感情有些复杂,因为偏偏是七狸,她对于其它的事情不会说这些执着的话。
出于这些年练就的本能,刘景影笑道:“虽然其它人离开了,但是李次韵、宋药城和韩葑笔还留在姑苏,他们这些年,一直记着你。”
刘景影没有说谎。韩葑笔就不用提了,高青史化名高清尘去桑蚕居和平江府溜达,李府主便一直关注着高青史的行踪,就连葑门楼天天躺平,把修仙挂在嘴边的宋药城都能知道她和葑门横街的很多人关系熟络。
高青史道:“我对功名利禄没什么执念,只想精神自由,但是要精神自由就得先有物质保障。”
虽然她没再说下去,刘景影却笑道:“我哥告诉了我你爹不想再卖高园的事,但是高青史,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你知不知道,高园是从七狸的先祖们手中买下来的。”
高青史一愣,心跳快了两拍。
刘景影看着她,眼色却很轻很轻,他道:“六年前姑苏来了群外人,使诡计想要盘门、平江府、葑门楼和寒山寺这些地方的控制权。高祖荣辱与共,为了应对这群恶霸,想法子变卖高园。这对于七狸他们来说,此时出手本来是一本万利的事情,可是他们没有。后来几家连夜聚一起商讨,多方运作后达成协议,那些外人离开了姑苏,刘文心他们也就不能再待在姑苏,出去避了几年风头,留下李府主一个人在明面上撑着排场。”
他笑道:“我记得那时候你就很不一样,竟然去了九州楼跟他们说‘恨不得见真阊门’,那时候你才几岁?”
高青史只知道高祖跟她提过,七狸为了一尊金杯弃了高园,至于其中详情,高青史现在想来,祖父应该自己也不甚清楚。
高青史道:“我当初之所以去九州楼,其实是听闻祖父一直念叨的七狸那天会去九州楼,结果去了没有看见他们,反而见了一群外人,又听说他们言行恶劣,才出言嘲讽。”
刘景影眯眼道:“我倒不觉得那是为了一尊金杯弃了高园,当初那些外人想要争夺的地方虽然长辈们还没有交到七狸他们手里,但是他们也有责任。高祖变卖高园挑下责任,他们出手很正常,但是高青史,你猜,为什么他们还要夺高园?”
高青史不确定道:“功名利禄?”
刘景影笑了,他道:“不是因为功名利禄。是因为你家先祖,当初是趁七狸危难之际,从赌桌上拿来了高园。”
高青史皱眉道:“我知道,那人是探花郎的后辈。”
刘景影道:“那人可惜天资愚钝,撑不起那么大的家业,在他父亲死后,被你家先祖哄骗上了赌桌,高园这么大的家业,竟然一夜输光。”
吴趋宫吃食商馆的光线越来越炽热,大多数的人都在室内活动。连排错落的屋舍外,绿丛亮眼,朱红栏杆前,有两个少年男女还坐在原处说着话。
刘景影道:“那人,就是暝复曙、韩葑笔和陈机的祖先。”
从头至尾,高青史这六年的所思所往都在他没有多少波动的表达中,一件件剥开。
刘景影道:“高青史,你家先祖是出过很多英雄人物,至今十一郎的石雕像还摆在盘门水陆城门的不远处,朱衣人还在很多老一辈的记忆当中存在,但是七狸们的祖先,曾经也是英雄人物。”
“那么你家,”高青史道,“刘家,是高园的哪一任主人?”
刘景影心下划过一道亮光,他道:“不如你先想清楚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些东西,能接受了我们再聊下去。”
难得的,刘景影起身作势要走,“走了,明天还有课。”
高青史还留在他口中的那些往事里出不来,走了几步,忽然端详起刘景影的背影。
她不知道以他的立场告诉自己这些,是为了明月坊人情,还是有什么隐情。
直到看到他空落落的腰间,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在寒子禄的扇子上看见过扇玉,在韩葑笔的发带上看见过雕玉,在刘文心的腰带上看见过挂玉。
她在很多人的身上看见过配玉,但是刘景影好像从不戴玉。在这个风流成性的年岁,他像是更喜欢在明月坊倏忽而过,衣带轻捷。
玉对于他来说,可能有些沉重。
高青史道:“我看见过很多人戴玉,却没见你戴过。”
刘景影的身影在前面一顿,他视线瞥向身后,哑然失笑道:“我和刘文心不太一样,他小的时候第一次看见玉器是他腰带上挂着的龙腾玉片。我小的时候第一次看见的玉器,是一副玉覆面。”
他道:“也许是这个缘由,长大后我看见很多精美的玉器也觉得索然无味,并不把玉跟公侯将相一类的印象联系到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