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走至楼下,暝复曙停下脚步,他神色不变,相比之下,圆赴月则显得有些稚嫩。
盘门唯一的水路城门旁边立着一处吴相祠,本意是清正廉明,列举了很多历史名人。但不知道是哪个人,可能是觉得这太过刻板,在吴相祠几步路的位置停了红纱船舫,一旁画着很多撑伞佳偶样,水光潋滟很多年。
圆赴月跟暝复曙讲起自己最近两年常在巴蜀,她说自己吃不惯那些地方的美食,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留得下来。
暝复曙不批判不迎合,他只是表示他知道了。
圆赴月道:“我前几天去了吴趋宫玩,才发现你把一半的吴趋宫改成吃食酒店。我以前认识你的时候就在想,你太爱吃了,你上辈子可能是食神转世。”
暝复曙静静听着,当听到她说自己太爱吃的时候,他意识到她没有管自己叫老古董。
几年过去她还是没有变化,老古董这种词只有自由自在的谢淞轻会用在自己身上。
暝复曙沉默不语,两人走得都很慢,赏灯会游人的说话声零星传入他们的耳里。
“这赏灯会开几天啊?”
“三四天?”
“三四天!前天我就看这些布置都摆起来了,差点没赶上,不行你明天还得跟我来。”
“急什么,又不是明天就不开了。”
“万一明年就没有了呢。”
虽然声音有些细,但是圆赴月冥冥之中知道暝复曙听到了。
意料之中,余光里旁边的人变得有些沉下来。
在圆赴月对于他的了解里,暝复曙在工作上都施行他自己的一套规矩,没有任何人可以超脱规矩之外,所以他看所有人都一视同仁。但是人非草木,暝大律师在情感方面,对人对事其实不同。
以前但凡她出现的时候,虽然暝复曙总是格外沉默,但是圆赴月很看得明白他。从他们刚开始认识的时候,他所有的行为就在她预期之内,她就知道他的人生信条,他的务实人生。她知道他要什么。
圆赴月道:“那个铃铛你还留着吗?”
暝复曙笑道:“早不知道丢去哪了。”
不久前还在吴趋宫指责手下做事三心二意的一个人,在盘门变得丢三落四。
暝复曙自己从没意识到,或者说他不敢让自己意识到一件事情。
圆赴月在的时候,她的灵魂要比自己的灵魂重很多。
这世界上所有的情感纠葛,不一而同。有一方了解另一方,向下兼容。有两方都不了解彼此,天定良缘。
但是圆赴月和暝复曙是互相太了解了。所以这事上报到天庭,月老看了姻缘簿可能就觉得两个聪明人会不会麻烦些。
暝复曙道:“这些年你去的那些地方能给你什么?”
暝复曙了解圆赴月的精神需求极高,但隔着几年的时间差和地域不同,信息的不够全面很难让他询问她的情感状态。
圆赴月品出了他的言下之意,她道:“可能我比较纯粹,我没有考虑那么多现实层面的东西。”
圆赴月太了解他了,偏偏暝复曙也知道圆赴月精神流浪多年,当初他们会聊上几句,就是因为她对自己身上很多落地的东西另眼相看。
聪明人能从人群里一眼识别出对方就是自己感兴趣的人。然而命运的有趣在于,合适和时机的参差。
当初,他们不欢而散,导火索就是因为圆赴月不肯真的踏入吴趋宫,暝复曙发现她不敢看工作中的自己。
所以,这些年暝复曙但凡跟她说话的时候,都会先揣度她内心的情绪衡值,总在她快要离开的时候适时挽回局面,这也造成了他在她面前惯常沉默。
他们两个人,一个贪恋对方身上的务实,想给自己流浪的灵魂一个栖息地,一个为对方身上的美好吸引,难得可以忘却生命行进带来的虚无。
兴许是月老走神,缠错了红绳,剪不断理还乱,原本无比合适,清晰明了这几年却越缠越乱。明明只需要一个活口就能解开皆大欢喜,可是两个人太过了解彼此,谁也不肯越界一步。
谁看了都头疼,当然月老也不例外,也许是为了自己的失神抱歉,他给了两个聪明人一个机会。
就在那年听铃会之后,暝复曙这个从小就是个小大人一样的孩子,回了趟姑苏,他和圆赴月提出希望她减少和身边异性接触的时间。
两年之后,圆赴月这次去吴趋宫吃饭,听到有人讲回来的老板事事都太扣细节,看见就害怕。
她总是一笑,自从和暝复曙相识以来,他的愤怒就都在她的预期内,她从来没怕过他生气,她甚至希望自己可以激起他更多的愤怒,直到他转身不理她的那天。
如今,圆赴月盯着盘门三三两两的游人,很多都出双入对。难得觉得,吴趋宫的人一定不知道,他们老板很笨拙,暝复曙跟她提出要求的那一天,其实情绪很激动,一点也不理性。
那年,暝复曙提出要求过后,圆赴月紧接着消失了好多天。自此,月老拿起眼镜,睁着老花眼好不容易找出的活结,就这么在两块红牌的振动中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