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奈见他没应声,倒也不恼。他穿着防寒的外衣又跑出去了,说是要去接斑哥。
泷见继续一个人坐在廊下。
院角的老松上积了一天的雪,忽然簌簌地抖落一团。他的目光被那团雪带过去,落在松枝上,落在枝桠上的积雪上,落在积雪底下树皮细微的裂纹上,然后视野底下那些东西又开始浮上来。
扭曲的线条,从松枝上爬过来,从积雪上爬过来,从房檐、院墙、石灯笼的轮廓上爬过来。他的魔眼又一次脱开了此世之眼的压制,将“死”的纹路重新铺满整个视野。
泷见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连续数月身体转好,带来的自我掌控力让他没有像婴幼时那样直接被逼得失去神智,但仍然不够。这双眼睛每失控睁开一次,都是在持续消耗他好容易积攒出来的精力。
而后泷见有些难挨地低下头,阖上眼睛,眼下两粒泪痣越发显眼。
那双魔眼没有闭上。
魔眼不是肉眼的延伸。闭上眼只是让自己看不见世界,黑暗之上仍然是那些死线,勾勒出沉寂灰暗的世界,反而更加清晰了。
泷见闭着眼睛,它们全部爬进眼睛里,一条一条,一道一道,密密麻麻,无处不在。他感到眼球发烫,眼珠下方的泪痣也发烫——那是魔眼失控强行开启时此世眼睛的挣扎,两粒同样黑色的印记落在阖起的眼睑下方,像是两滴血色浓郁到近墨的泪痕。
院外哥哥们的脚步声渐近。泷见听到了,但没有余力去分辨。他最近一直在尝试强行压制魔眼,久不见的反弹也愈加严重。
身体已经开始微微发抖,泷见心知是透支的征兆。
斑在宅邸门口遇到了泉奈。泉奈兴冲冲地跑上来,说泷见今天坐了一整个下午都没有睡,现在在廊下看雪。
斑点了点头,和泉奈一起走进院子。
他一眼就看见了廊下那个小小的身影。裹在深色族服和浅色羽织里,靠着廊柱朝向庭院。光线已经不多了,积雪映照之下,那张脸的轮廓比平时更加苍白。
然后斑看见了那个姿势。
泷见低着头,缩成一小团,双眼紧闭,肩膀微微耸起,手指揪着衣摆的边缘,抓得非常紧。
那不是在看雪。
那是在忍耐。他在忍耐什么?
斑几步靠近泷见,蹲下身神色有些凝重地盯着泷见。
泉奈随即也注意到了,几乎是马上加快脚步小跑过来。
“泷见?”
泷见慢慢地、艰难地抬起头来。那双眼睛仍然是闭着的,但透过薄薄的眼皮,斑隐约看见了什么东西正在黯淡下去。
然后泷见睁开了眼。
黑色的瞳孔,寻常的、属于宇智波一族的深黑瞳孔,目光还带着迷蒙,视线空茫茫没有落点,眼下各缀着一粒泪痣。
“你不舒服吗?”泉奈也蹲下来,手背贴上泷见的额头,“有点烫。”
泷见微微偏过头,像是在辨认泉奈的声音,又像是单纯地往哥哥的方向蹭了蹭,既没有推开泉奈的手,也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泉奈已经习惯弟弟的沉默和孤僻,皱着眉头,手指从额头移到脸颊,不放心地又贴了贴。“不行,还是有点烫,泷见到底在外面坐了多久——”
斑伸手捞起来泷见,动作很轻。
“先进屋。”
泷见的眼睫动了动,昏沉乏力的大脑迟滞地转了半圈,依然是沉默。
泉奈看着斑哥把泷见带进屋里,担忧又熟门熟路地去烧水拿药了。
雪又开始落了。纷纷扬扬的,落在石灯笼上,落在老松上,落在廊下那一盏摇摇晃晃的灯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