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狐一族不论善恶到百岁皆能变化为美人,多是粉面桃腮的少女,姿容绝色。贺采这只就是善兽殷交,要是宣临镜没记错,它满打满算已是头千岁的老狐狸了。
贺采自己天生地养,从来也不拘着它,让一头偌大的狐狸漫山遍野地跑,这东西散漫惯了容易生出野性,又日行千里,放出去就没影。五十年前贺采被兰遮重伤,殷交不知道在哪儿听说成了精的凤凰尾羽对疗伤大有裨益,夜闯南海仙山,半个时辰功夫将遍山的孔雀拔成秃驴,末了叼着麻袋山大王似的跑回来邀功。最后押着殷交去向吹胡子瞪眼的南海仙翁赔礼道歉的还是宣临镜,时至今日清都上的孔雀每每见了头狐狸都要掩面奔逃,堪称草木皆兵杯弓蛇影。
有过这么一回前言,宣临镜一直觉得贺采这头狐狸实在当不得害羞二字,简直是有些狂妄了。
殷交当然还认得宣临镜,站起身来仰头打了个面目狰狞、龇牙咧嘴的哈欠,低头时嗅了嗅贺采垂落在石磴上的乌发,一双狭弯的丹色赤眼直勾勾盯着宣临镜,却不怎么显狐媚之态,反而鹰视狼顾,身后九条毛茸茸的尾巴宛若玉兰似的在地上绽开。
二人对视一眼,殷交很识趣地从石磴上跳了下来,朝宣临镜略一垂耳俯首,走到不远处的溪边喝水。
宣临镜收回目光,握着贺采的肩膀,三两下将他扯起来晃了晃,“贺采,贺采。”
贺采还没睁眼就险些被他摧折成一把残花败柳,只觉得一阵发花,他好心提醒道,“松手,你再不松手,我们就要有不共戴天之仇了。”
宣临镜下意识松了手,疑惑道,“为什么?”
“因为毁人好眠,犹如杀人父母。”
“……什么乱七八糟的。”
架不住他有心煞风景,贺采有气无力地原路躺了回去,索性翻过半个身,“不去,别作弄我。”
“怎么就不去了,我还什么都没说呢。”宣临镜眼疾手快,一手扳住他的肩,手劲奇大,按得贺采动弹不得,“我先同你说个十分要紧的事,等会儿再买困。”
“兰遮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跟他八竿子打不着,我要说的是另一回事。”
他如此坚持,贺采只好挫败地翻了回来,“你说吧。”
见他屈服了,宣临镜满意地撤了手,在石磴上正襟危坐,难得端起一副严肃架子道,“贺采,我这里有个热闹,你想不想同我去看看?”
“什么热闹?”贺采随口附和道,抬头陡见他目光十分灼灼,又改口道,“谁的热闹?”不等他开口,自己先匪夷所思了起来,“原来你和桃符说的十分要紧的事,就是去凑热闹?”
宣临镜默了一默,“……你想先听哪个?”
贺采斟酌了一下,觉得叫他千里迢迢杀过来的,一定不是小热闹。是以,他正色道,“谁的热闹?”
显见得他是问到点子上了。宣临镜微微一笑,面上人畜无害,口中却迸出个极有杀伤力的名字,“辰宿。”
贺采眉梢轻轻一动,不动声色地唔了一声,十分可耻地,心动了。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热闹常有,辰宿帝君的热闹不常有。上一回他遭众人津津乐道的时候恐怕还得是一百年前,听经捡了个小菩萨回来。
话虽如此,贺采由衷地道,“敢凑辰宿的热闹,你真是开天辟地头一人。”
宣临镜挑眉,“你不去?”
贺采打了个哈欠,从善如流地起身,“怎么不去,去啊。”
这个热闹,确实很是个热闹。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辰宿作为五帝之一,掌管疾黎之地,数万年如一日与魔族做对门,乃是个天地间下血雨刮腥风,他也能从中稳稳当当撑着伞、涉水而过的人。因此他这个仙,一度是很没挑头的一个仙。
悉昙宫是辰宿帝君在清都的仙府,万万年来都只有他一个主子,直到后来他白得了个小孩,宫里就又多了位小殿下。不同于只远远见过面的其他神仙,私下里贺采与这位小殿下算是交好,至于对方的样貌么,按百年前辰宿亲自带他入主悉昙宫时,四下里的碎语闲言来说,那位小殿下长得实在道是无情却有情。
而悉昙宫的热闹,就是这位小殿下引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