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计立即跪下,磕了两个头,“不敢欺瞒夫人姑娘。”
刘夫人蔼声道,“起来吧,你但说无妨。”
“先前与夫人说的确是不假。这位贺采二甲登科,少年进士,本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伙计形容为难,点了点自己的脑袋,“只可惜这儿坏了,说是癫病,吏部给的官职都没捂热呢,先进了太医署,诊出一个笃疾的名头给发还东陵了。谁知道两年后不知怎的来了咱们清章府,瞧着落魄得像个花子,县令见他着实可怜,喊去仔细考问了一番,见他神思清明,偶有恍惚但尚可思辨,未见惊世骇俗之举,也就放他去了。还是鹿鸣书院的山长听闻此事,生了惜才之心,招了他去做个授课夫子。”
刘夫人哑然,手中扇子也不打了,“疯了?”
先前那书生在旁侧斯斯文文地道,“酒极则乱,乐极则悲。万事尽然,言不可极,极之而衰。”
伙计一点头,跟着叹道,“可不是乐极哀生。”
众人又是一通唏嘘不已,再望向那夫子的目光中,不由得带了些悲悯色彩。
纵使茶楼上有万千喟叹,顺着风也没能传到乌篷船上的贺进士耳边,因那人一连被咬走了几个鱼竿,早已钻入船舱里躲懒,再没有出来过。
晚来天暗,廊腰上的茶客来来往往,只留了三三两两,打河道斜刺出来一条渔舟,搅黄了水面上最后几缕夕阳。老渔翁撑篙滑入渡口,船头八风不动地立着几只鸬鹚。
等船靠了岸,孙子小满率先跳上岸,手里摇摇晃晃提着两串杨柳树皮编着的河鱼,走出两三步远,突然回头望了一眼那几条乌篷船。随即三步并两步跑回去,从船上拿了把伞夹在腋下,沿着岸边伸着脖子挨个往乌篷船里探看,陡见最末的破船上一动不动躺了个人,小满十分见怪不怪,冲着那船上喊道,“夫子。”
一连喊了两三声,那浑身死人动静的物事方才有了点儿活人阵仗,夫子慢吞吞地撑身坐起,盖在面上遮阳的经书掉下来也不管,眯着眼先打了个哈欠,抬手按眉时,从那雨青的宽袖里滑出一把赛玉胜雪的手腕来。
乌篷船在水面轻轻晃荡了起来,荡开了层层涟漪。
小满顶着朵脑袋大的荷叶,蹲在岸上,很是憨态可掬,“夫子,要下雨了,爷爷叫我给你送把伞。”
夫子拖着嗓子唔了一声,半天才认出来人似的,蔼然可亲地同他道:“小满啊,卖鱼回来了?课业做成了吗?”
小满闻言乖巧点头,“做成了的。”
小满卷起两边裤脚下到缓坡处,踩在浅水中伸长了胳膊将油纸伞递过去,等夫子拿稳了才松手。爬上岸后他在草地上胡乱擦着脚底的水,穿上鞋后回头道:“对了夫子,苏之晕说他爹升迁了,天子亲自下诏,不日就要调还宣都。他以后就不能去学堂叨扰夫子了,所以想挑个日子同您拜别。”
夫子一心做二用,随手将油纸伞搁在船尾,正盯着小满脚边那串活蹦乱跳的河鱼,像夜半村头盯鸡的黄鼠狼,神色十分之入迷。他听着前面倒是没露什么意外,只最后有些稀奇道:“总不过一年半载的光景,我也没教上他什么,这孩子忒懂规矩了。”
小满转了转脑袋上晒得蔫吧的荷叶,其实也不太懂,毕竟真要论起来,苏之晕算不得夫子的学生,他是清章府白泉学堂的学生,据说远祖是前朝的世家大族,不过苏之晕自己从来没提过,只说是家道中落,世远名微。
苏之晕的母亲原籍垂县,与小满家是左邻右舍,苏之晕时常来看望因病搬回来的母亲。前两年刺史闻听他八岁能诗,通晓五音六义,把他喊去看了两眼,临别还感念其孝道,一时间风头无两,几个县里没人不知道他的。苏之晕每次来垂县都待得不久,但因年纪相仿,小满常缠着他玩,也带他去过几次学堂,一来二去的,苏之晕不知道怎么就和他们一道叫起了老师,回回都要带着学业上遇到的疑惑去请问夫子。
小满没转过弯来,琢磨着这不就是偷师吗,苏之晕纠正说这叫转益多师。
好在夫子也没想太多,接着问了句鱼怎么卖的。
“斤不满十五钱,只剩小鱼了。”小满把一串鱼拎起来给夫子看了看,都是些巴掌大的河鱼,早些时候在渡口已经让人给挑拣过,大的买走了,留下来的多是小而多刺的,拿来炖汤再合适不过。
夫子对着最底下那条半斤八两的鱼说要了,那是条脑袋粗笨的大鱼,尾鳍在空中轻轻地甩着,松绿里又带着缕缕赤红。
小满应了一声,解开树皮,草绳才从腥红的鱼鳃里抽出来,远处等了许久的老渔翁走过来,本想招呼小满回家,知道是夫子要买鱼,老渔翁爽快地笑了两声:“先生不肯收这些孩子的束修礼,哪能再要先生的钱,本就是卖不出去的鱼,放到明早就更不值几个钱了,谈不得卖,只送先生。”
说罢,拣了条最为肥大的,恰巧正是贺书生一直盯着的那条,中气十足地往船上一扔,那鱼咚一声赤条条落地,也不晓得撞到了哪里,猛地一蹦三尺高,水淋淋一路哧溜到书生脚下,不动弹了,显见得是当场死翘翘了。
死翘翘的眼睛缠着几条血丝,将他干瞪着。
“……”
贺姓夫子默了一默,将手伸进袖里摸了老半天,才颇为囊中羞涩地摸了几个油渍渍的铜板出来。一抬头,发现老渔翁早已携着小满已走远了,只得抬手冲着那身影作了作揖,铜钱收回袖中,将那鱼拾到船尾,随后俯身就着和暖的河水洗了洗手。
末了,他又懒懒躺下,把《诗经》盖回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