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采正襟危坐道:“殷交是上古义兽,不会吃人的,你不要误人子弟。”
桃符呵呵两声冷笑。
殷交似懂非懂地看着他们唇枪舌剑,表情介于听得懂和听不懂之间,见他们不说了,又继续低头看水花。看了一会儿,忽地抬爪在水里踩了一脚,将滴滴答答开个不停的水花狠狠踩散了,打了个巨大的哈欠,靠在贺采腿边昏昏欲睡。
贺采掐着它的肋下将它抱起来放在膝上,一沾他的气息,殷交立即放心地睡死了过去。他正想继续开口,忽然一道闪电如迅疾的游龙,从浓如墨色的天幕上蜿蜒爬过,转瞬之间就照亮了整片重叠山影,贺采眼疾手快地捂住它的双耳,穹顶上只顷刻就炸开一阵不详的惊雷。
这举动实在是多余,因为殷交一向吃多了就容易犯困,正蜷在他怀中睡得昏天黑地,桃符很怀疑那道雷就是亲自劈到它身上都劈不起来它。
它正想着要不要提醒贺采,这头蠢狐狸马上就年逾百岁了,于若狐一族来说,化形之路实在是进展缓慢,怕不是有什么隐疾,还是早作打算的好。还没张嘴,就见小道尽头一把藤黄的油纸伞跃然入眼,在昏暗的夜色中分外惹眼,更惹眼的是随之而来的那抹烛光。
那人一手持伞,一手在身侧提灯,像个锦衣夜行的剑客。他将伞檐放得极低,五官里只露出一双没什么血色的薄唇,与一段雪白优美的下颌,身量颀长,步履不疾不徐,稳如坚石。
桃符“咦”了一声,瞬间警惕起来:“这荒郊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居然还有夜行客?”
“你对荒郊野岭有什么误解,杏花村不就在后头?”贺采探头朝外看了一眼,没看到也就罢了,“是人是鬼?”
桃符一时没吭声。
外头这样猖狂的风雨,这人挑着的灯笼只是逐步晃动,笼中烛火不仅没有因急风明灭,光芒反而愈行愈盛,那双手中执着的伞也没有在重雨中歪斜半分,显然是修为在身,已经风雨无阻。
一般这样多此一举,要么是怕凡人瞧出端倪,有心敷衍,要么就只是为了两分意境,附庸风雅罢了。
它越看越觉蹊跷,声音不由得也凝重起来:“我觉得不像人也不像鬼。”
贺采倍感亲切,“是吗?那岂不是与我仙班同列了,我还担心会是什么孤魂野鬼。”
话虽如此,压根也没见他起过身端正地瞧瞧来客是鬼是神,桃符唏嘘道:“你虽然艺不是很高,人倒是真的很胆大,万一来的是恶人怎么办?”
“再恶还能恶得过你么?”贺采和善道:“人都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这话果然是对的。我看你的胆子着实也不算小,竟敢当着我的面编排我的是非,改日再回清都,我一定把你交给宣临镜让他好好管教你。”
桃符正想还嘴,余光只见那柄伞檐半移,它瞪眼咋舌,被吓了好大一跳,化作一道残影蹿回贺采肩头,因蹿得太着急忙慌还奓掉了自己的一根毛:“果然不能背后说人。”
这话好生奇怪,贺采盯着空中那缓缓飘落的鸟毛缓缓地道:“除了我,你还说过谁的坏话?”
桃符心有戚戚焉地蹲在他肩上,连连唉声叹气,看起来异常难受,怎么也不肯说话了。
贺采百思不得其解,心道能将它吓成这怂样,莫非外头来的是宣临镜,但他自己也不太相信,于是抱着狐狸起身。
正巧那道人影也已经走到了庙外,正抬起屏面的油纸伞向里看来。
昏黄的灯笼只照亮了庙外的寸土尺地,来人箭袖锦袍,银冠束发,那张沉静苍白的面庞隐没在昏沉沉的夜色中,一双眉似远山,眼若疏雨,姿采如玉山孤峙,盈而不发。
二人初一照面,贺采委实大惊了一下,好歹没失色。
倒不是被吓出来的,只是他千算万算也没想到,这位过客居然是谢静缘。他记得前两天同宣临镜聊起这人的时候,还琢磨着自己从未在凡间与他有过什么相遇,这下果然是念叨什么来什么,又想着念叨了这么多年的秦鬟,也没见她真的出现过一回,怎么放到旁人身上就这样灵验。
谢静缘看见他却并不如何感到意外,见他肩上驮着一只鸟、怀中还抱着一头狐狸更是面不改色,贺采不由得想道,怪不得宣临镜当日说他总挂着一幅薄情少意、孤高避世的模样。
正想着,便见谢静缘同他颔首,疏离客气地道:“雨重风烦,山路难行,能借一方屋檐避雨吗?”
有理有节,就是过于有礼貌,不像是在问面前这座无主的破庙,反倒像是要拜访贺采的仙山。
贺采油然而生一股生出他乡遇故知的慨叹来,礼让到一旁:“好巧,你也在这里。”
他二人虽然同是做神官的路数,但此神官与彼神官之间也是有着天差地别的,谢静缘要比贺采权重许多,听宣临镜说,似乎是因他资历尚浅,不好贸然再往上提升,就先按下不表了。贺采刚好又与他同列,同辈之间不值得行什么虚礼,加之此时也不在清都,不摆架子的神仙之间偶尔也讲究个‘因地制宜’,因此以仙职互称这件事有时会变得可有可无。
桃符在他肩上动了动,拿尾巴冲着谢静缘,一脑袋插进自己五彩缤纷的翅羽中,摆出一幅要打瞌睡的模样。
谢静缘朝他微微点头,算是回礼,又将伞收起来,立在门边沥雨,这才提着灯笼步进庙中。他身量高,衬得庙里无端端地有些逼仄,贺采脑中顿时浮现出蓬荜生辉四个大字来,一想这地方也不是花枝缺处,又觉得自己的所思所想很好笑。
他不动声色地用脚将板凳挪了挪位置,顺带将自己往旁边也挪了挪,才理了理衣摆坐下,就听谢静缘缓缓道:“处理闲杂路过,我也没想到是你。怎么又下来了?清都待得不愉快么?”
见他随手将灯笼搁在未淋湿的神台一角,回身走到门边,望着外头纷乱的雨势,并未向自己这里看过来,贺采以为是几句普通寒暄,“谈不上什么愉快不愉快,只是花枝缺处不比仙禁山事务繁重,总能趁到一些清闲,我定不住性子,有些爱乱跑,多亏始华帝君待下仁恕,不与我计较罢了。”
外头风雨如晦,谢静缘不知道在看哪片风景,许久才道,“两耳不闻窗外事,你这个仙确实当得清静。”
贺采不动声色地摸着狐狸,心上咯噔一下,总觉得这话别有深意,本着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的道理,很干脆地恭维道,“自然比不得神官能者多劳。”
恰在此时,殷交四腿儿蹬直,张着血盆大口打了个豪放不羁的哈欠,悠悠地醒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