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宋殊观看来,自己不过是同言为错有过不愉快地一面之缘罢了,谁知道落进言为错眼里,却如见青山,如涉绿水。
偏偏言为错还浑然不觉,殷勤地对宋殊观自报起家门来。
“言为错?”宋殊观瞧着他,忽而间春风化雨地对他一笑,“你可知你的名字出自哪句诗?”
远远的正殿上,仙娥正将一曲琵琶弹得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众多说法中流传最广的一版,说是小殿下这一句,字字如珠玑,正正落在言为错的心盘子上,还叩得一团乱响。
一直以来,他都很不喜欢自己的名字,寓意了言多必失,他爹乐原君也总喜欢拿这个名字说教他,叫他多做事少说话。唯独今日叫宋殊观那么一念,简直是高山流水遇知音,人生何处不相逢。
贺采听得雾里看花、犹抱琵琶,心道这到底是个什么山穷水复的故事,能让宣临镜如此津津乐道,他于是起手打断道,“等等等等,这和你说的热闹真的有关系吗?没什么关系的话还是暂且先略过不提罢。”
宣临镜笑了,“你也忒没耐心了。算了,我们方才说到这位言为错与殊观的相遇是不是,现在正要说起这个热闹。”
此时贺采只以为这是场伯牙善琴、子期善听的风雅,谁知道这居然是段神女有心、襄王无梦的风月,待他回过味儿来,人已经到了悉昙宫,进退不能,一时悔不当初。
宋殊观只在悉昙宫待了不足十年,领了仙职,自然也有了自己的仙府。于理他虽是不必再回悉昙宫的,但于情,到底自小就是在这宫里长大的,辰宿又从来没留过什么自立门户单活独过之类的只言片语,加之掌事仙官与抚养他的一干仙娥也极力挽留,因此他还是住在悉昙宫里。
鹭下殿是他刚到悉昙宫时给自己挑的住处,在西南角,与辰宿住的援风殿并不挨着,独自依偎在好大一片拒霜花林中,殿前的花林间搭了几座观景的赏花小亭。宋殊观下了职,惯例在亭子里与自己对弈,只不过最近还添了个新乐趣。
言为错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宋殊观格外欣赏有才情的人,特地让人去凡间搜刮来一些歌情咏爱的诗词文赋,每日眼巴巴到鹭下殿,换着花样念给他听,当真好一片痴情。只不过常常念得前言不搭后语,惹得那些服侍的、偷看的宫人们欢声笑语不断。
“美人兮美人——”言为错磕磕巴巴念两句,低头瞥一眼手心的小抄,胸有成竹地准备继续念。
忽然一道平阔沉响的嗓音自宋殊观身后传来,缓缓道:“美人兮美人,不知为暮雨兮为朝云。”
宋殊观取棋子的手就那么悬停在棋枰上,面色不甚明显地白了一下。
残霞尚满天,花道两旁累累的芙蓉花如美人醉后的玉颜,来人一身月白绣金衣袍,信步闲庭从密密的花林深处匀稳走出,眉眼疏朗神秀。亭角的拒霜花跌落两三朵,静静地掉在花砖上。
一时风平浪静,四下里的窃窃笑语皆被掩下了,跪了乌泱泱一片宫人,此起彼伏的“帝君”之声不绝于耳。
辰宿回来了。
负手进了亭子,辰宿先是瞧一眼宋殊观手中的棋局,才不紧不慢地问目瞪口呆的言为错,“上一句是什么?”
言为错细若蚊蚋道,“呃,上一句没抄。”
只一句话便将言为错满腔痴情给堵了回去,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宋殊观站起来想开口,辰宿已越过他,走到言为错近前,收缴了他袖中的小抄,展开了,含笑念道,“相思一夜梅花发,忽到窗前疑是君。”
念完了,又是一声轻笑,望着两人,但笑不语。
言为错犹如一片夹在筷子上头待煮的鱼肉,被辰宿一道目光涮了两涮,立即萎靡了。
诚然,但凡是个人都看得出来,这个窗不是门窗,乃是心窗,窗前开得当然也不是劳什子梅花,是桃花,心花,美人如花。
然而辰宿只是轻笑了这么一声,就将小抄依照原路折了几叠,轻轻放在言为错面前,出口的话却十分之有重量,“想来贵府上的梅花是开得好极了,竟能让七殿下生出如此感悟。还请七殿下代为转告,不日本君会亲自过府,与乐原君赏梅小叙。”
末了,淡声道,“来人,备帖下到北海,将七殿下一并护送回去。”
这个护送,可以说是与押送无异。
言七这个袖当断则断,不仅断,还断到了悉昙宫头上,他不仅断到了悉昙宫头上,还断到了辰宿跟前。乐原君险些撅过去,撑着最后一口气,颤巍巍着人将言为错绑了。
自古洎今,蛟族就没有出过如此混账的苗子,须得让言为错意识到宋殊观是个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美人,这个袖是万万不能断的。
他爹拿鞭子指着他,怒不可遏道,“你今天要是敢断这个袖,我就敢打断你的腿。”
言为错也梗着脖子瞪回去,“我与殊观,我们情比金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