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能使唤冒冒失失的桃符来找人,贺采当下就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只觉得怕不是清都上又出了什么新鲜乐子。
桃符嘀嘀咕咕地抱怨了满腹的宣临镜,发现没人搭话茬,一低头冲他道,“喂,想什么呢?”
“我在想——”贺采将油纸伞支开,一路踩着桃花水面,负手踏上岸,“负心多是读书人。”
桃符被他甩在身后,敏锐地嗅出这是有故事的味道,一个猛子飞扑过去,扎到他肩上站稳,歪着头追问道,“负心?你负谁的心?”
“为什么不能是别人负我?”
“瞧你这话说的。”桃符展翅,何其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脸颊,口吻怜爱道:“采采,不要告诉我你活了几百年,还没发现自己长着一张多情客、薄幸郎的脸。”
贺采挑眉,果真依言走回去照了照水面,沉吟片刻后真心道,“没发现。”
桃符由衷道,“那你可真是白活了。”
“……”
贺采抬手,不轻不重地将它的脑袋拍了一拍,任凭桃符在他掌下奓起蓬蓬毛叫嚣着,只有些忧伤地想道,怎么就没个不长眼的,张个网子将它罗起来,开水一烫扒了毛,拿荷叶包一包、黄泥裹一裹,做成只叫花桐花凤。
叫花桐花凤对他的所思所想一概不知,还试图追问。贺采被他叽叽喳喳得烦了,又有心将话岔出二里路去,便随口道,“春禽怎么不在?”
自从百年前贺采以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中的“鸡犬”之身飞升清都,还没赏遍三十六仙山,就被刚和仙友下完棋、掌管万事万物之发生的始华帝君宣临镜当街抓住,里外上下将他好一顿捧夸,趁着贺采还在飘飘然直接做主让他掌管了花枝缺处,无有后继。当然主要也实在找不到后继,宣临镜说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他这么好命,踩了狗屎运直接鸡犬升天的——不只是因为贺采根本算不上“一人得道”里这个人的“鸡犬”,也因为这春神其实只是个没什么分量的仙职。
除开贺采这种来路不明、稀里糊涂的春神,花枝缺处的各司其职的十二花神都是从人间直接册封而来,比如孟春禽。
他生前是个清贫的举子,年幼失恃,父爱花成痴,百花之中又尤爱芍药,曾受旁人游说散尽家财只为买一株前朝的青芍药,病故后只给孟春禽留下满府的花。后来孟春禽举目无亲,年幼体弱,放眼望去竟只有读书这条出路,眼看着日益落魄,便时常去镇上抄抄书、做些零工碎活来维持生计。某年秦京来了个喜奇花珍草的观察处置使,县令想从孟春禽手中买走这盆青芍药以作酬答,说是买,言谈之间却颇有威胁之意。孟春禽无法,只得推诿说需考虑三日。待到第三日的后夜,梦见有人轻扣院门,他开了门,见一女子杏衫青裙,正是豆蔻年华,美若月下姮娥,鸦雏色的两鬓边簪着双蝴蝶。少女言笑晏晏,请孟春禽进京赴会,许诺此番定叫他蟾宫折桂。
次日孟春禽醒来,虽将信将疑,但又恐那县令多加纠缠,索性收拾一番,科考去了。待揭了榜,果真名列前茅,因他是同科之中年纪最小的,时年不过十九岁,复试时又得天子青眼,自此青云直上。
临行前他趁着夜色将那盆芍药移栽至附近一座破败的花神祠,孟春禽荣归故里,自是入祠礼祭花神,只见四下绿繁红茂,百花缭乱,那盆青牡丹更是开得烨烨其华。得见盛景的百姓于是口口相传,一时之间传得天花乱坠、神乎其神,孟春禽请示了县令,花神祠重新修祠开庙,信徒熙攘,孟春禽自己也被百姓封为花神,掌芍药花。
关于孟春禽梦中那位妙龄仙子姓甚名谁,在凡人的传说中一向众说纷纭,最有信服力的说法都认为那少女是静永公主秦鬟。她病逝时年方十七,死后被奉为梅花花神,正是上一任掌管花枝缺处的东方春神,据传现在花枝缺处十二位花神都是经过秦鬟亲自在人间考验、点化而来的。
宣临镜有一回酒后吐真言说,虽然与孟春禽有过奇遇的仙子其实另有其人,但贺采却真的是由秦鬟钦定的下任春神,只不过他飞升时后者早已自请下凡两百多年,两个人从来无缘得见罢了。
彼时贺采已经当足了五十个年头的春神,头一回知道这里头还有秦鬟的事儿,当下一惊又一疑,惊的是没想到埋自己这根萝卜的坑原来不是宣临镜挖的,疑的却又是另一回事。他有心追问,但宣临镜虽与秦鬟交好,对这件事情还真的不算清楚。依着他的说辞,秦鬟下界时,以仙禽传信请宣临镜关照花枝缺处,倒不是不放心群芳无首,而是另有缘由——秦鬟走后,原本春神的位置由掌梅花的向宝簪和孟春禽暂代,只需宣临镜等着一个叫贺采的少年飞升。
秦鬟留下的言语寥寥,只说与贺采有过一面之缘,她见贺采面有仙相,两个人又有缘相逢,便以花神之位相许,贺采也收下了她的信物,自然也算受命于天。至于这一桩奇遇发生在何处,又是何时,宣临镜一概不知,他只知道贺采会飞升,只是没想到这一等就是百年。
神仙下凡入世,往往不以本真面目示人,如果秦鬟有心,当然不可能叫贺采有所发觉。但此事怪就怪在三百年前贺采还是西南某仙山上一棵天生地养的花树,既不可能和秦鬟有过劳什子的一面之缘,也不可能被她看出面有仙相。就是堪堪放到两百年前秦鬟下凡时,他也只是人间载阳山上灵机派里灵智初启的一只灵怪罢了,大师兄时常喟叹他那时候懵懂无知,居然连句人话都不会说,比之其他的山野精怪当真是差之千里。宣临镜说的这些事情里唯独只一件对上了——百年前贺采确是在青陵台上见花悟道、飞升清都不假。
因此这五十年里贺采长住人间,除了打理四时八节与天下花事之外,也存了想与秦鬟再见一面的想法。他从宣临镜那里探出秦鬟自下凡后便音讯全无,便打算在传说中她显灵过的几个地方碰碰运气,虽然始终没有觅到秦鬟的踪影,贺采也没有泄气,凡人都说这些神仙惯爱讲究心诚则灵,他想大抵是如此了。
这些年里从头到尾知道他在哪里落脚的只有孟春禽,桃符这个没良心的小东西,自打贺采飞升之后,隔三差五就爱消失一阵子,每回都信誓旦旦说是去闭关修炼了,结果百年里也没见有什么长进。与人比试起来总是恨不得把头插翅膀里装死,若说它能靠着那半吊子修为找到自己,贺采是很不信的,想必是偷偷跟在孟春禽后面过来的。
见贺采如此开门见山地问起孟春禽,桃符心知自己又露馅了,在他肩头尴尬地打了个鸣,含糊其辞地道:“在啊,这会儿怕是在兰花巷。”
贺采纳了一闷,“不来找我,跑兰花巷去干什么,歇脚?”
“不知道。”桃符实话实说,“他只叫我先来这里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