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采此去人间,还顺手捎带上了殷交与桃符,他虽然借了找秦鬟的由头下凡,倒没有直接去探对方的踪迹。这些年里他已经平心静气了许多,对于能不能真的见到秦鬟这件事,已经三分认真、十分随缘了。
因此他先是到江陵古道的云游山上,给一座荒草丛生的孤坟上了供,摆上诸多时花,又独自在墓前坐了许久。
等他下山时已经是黄昏了。
夕阳半落,从两座巍峨如屏的青山之间缓缓流出一条缎带般的涣然河,原本陡峭湍急的河水在途径云游山脚下一座恍若遗世的杏花村时化作两弯分流,也因此变得宽而阔,柔且静。
其间河水不足一篙深,两岸水草丰美,绿意萋萋。
河水上游坐了个古稀之年的钓鱼翁,脚边立了个竹编鱼篓,河的下游,一群互相追逐的垂髫稚童从河坡上跑下去,欢声嬉语盘旋而起,惊飞了躲在菖蒲深处抓青螺的两只白鹭。
江陵古道这一带的城镇自古以来就得天独厚,素有‘人间小蓬莱’之称,其下较为偏僻的村子虽然摊不到几分富庶,但胜在平常安乐。
怕引来什么不必要的注意,下凡时贺采就将桃符与殷交的身形隐匿了起来。行走世间又难免遇到什么捉鬼的道士、诛妖的修士,殷交还被他禁去真身,化成了只模样大小都很寻常的单头独尾的白毛狐狸。
桃符倒是很安分,将脑袋插在自己的翅膀下,在他肩上昏昏欲睡。不安分的是殷交,因它从前没有跟贺采来过人间,但凡看什么新鲜张嘴就来,这一路上贺采防不胜防,从它嘴里不知道夺过来了多少只蟋蟀蚱蜢、野草野花。
日晚时分,家家户户升起炊烟袅袅,贺采进村时,惨遭犬吠鸡鸣夹道欢迎。他被两条凶神恶煞的大黄狗跟了一路,向村民买到了两个笋肉馅的薄饼、几块用油纸包好的花糕,最后又在村口的食摊上买了碗水滑面。
摊主正准备收摊回家了。因他是最后一位食客,见他容色端丽,气度不凡,又听他说自己是访亲问友途径此地的异乡人,因此这碗面不仅用料很实在,还多送了一笊篱焯水的鹅脚花。
贺采不太好意思让他干等着自己,一番推让后多付了几个铜板,将碗筷一并买下来了。
四仰八叉躺在他肩上、目送摊主走远、不知被吵醒多久的桃符幽幽地开口道:“这些凡人估计以为神仙都餐霞食气,吸风饮露。”
贺采将面碗上的缺口转过去,用筷子拨了拨热气腾腾的面,面不改色道:“美饮食、养胃气,说了你也不懂。”
“幸而我也是只读过四书五经、有文采见识的仙禽,当年徐钓雪要是没有逼着我陪你启蒙,今日一定会被你哄骗的团团转。”桃符觉得自己一只圆润的鸟被他看扁了,很不屑道:“这句前头难道不是还有一句薄滋味、养血气?”
贺采不欲理它,桃符也不恼,它这一路在贺采肩上蹲得很是脚麻,因此飞到旁边的空地上,野山鸡一般悠悠闲闲地溜达起来。
半碗面下肚,贺采脚边的那头狐狸终于将誓死啃断板凳腿儿这个游戏给玩腻了,它左顾右盼,踩着条凳跳到桌子上,用牙齿撕咬起捆着油纸包的麻绳来。
无奈它的真身被贺采困在这个普通的狐狸壳子里,连带着咬合也变得十分不济,越咬缠得越紧,最后不耐烦地用上了两只前爪,将本就不稳的桌子跺得啪啪作响,终于迫使看不下去的贺采帮它打开了。
它拖着笋肉饼跳下桌子时,很瓷实地摔了个灰头土脸的趔趄,本来想凑到桃符身边,结果得到了后者的白眼两枚,于是很赌气地叼起沾着灰的饼子挪到一边,心满意足地吃了起来。
几道残余的晚霞正顺着青山绿水顺流而下,天边却落起疏疏小雨来,几息功夫就由星星点点转为淅淅沥沥,家家关门锁户。没有伞的贺采只得望雨兴叹,幸好这食摊有个茅草棚顶,才没把他淋成落汤鸡。
殷交被贺采招呼到脚边,独吞了剩下的一个饼,桃符淋了点雨,连蹦带跳躲到茅檐下,一边抖着羽毛一边道:“你说你当年还是一只妖的时候,在人间修行那么久。寒来暑往,风霜雨雪,整日不是跟着徐钓雪在山上练剑,就是和虞施、宁芙蕖下山除妖,你不觉得累,我都觉得看腻了。怎么如今成仙了还这么喜欢混迹人间?我是看不出人间到底有什么好的。”
贺采百无聊赖,正撑着下巴,认真地用筷尖将碗中翠绿的葱段挑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油纸上。闻言道:“你一只鸟,当然是不了解我们仙有多复杂。俗语说‘坐在地上想上天,当了皇帝想成仙’,最后真的成仙了,却也会想再回头看两眼这人世间,反正总是消停不下来的。”
“当年我入载阳山,修习的是人道,也许真的如大师兄玩笑所说,是因为七情六欲没修完就成仙了,才会总想待在人间吧。”不知道想到些什么,他又道:“不过也许正因为我生来就是妖,待在清都还是人间对我来说没有太大区别。说到底成仙与否于我而言,无非是能不能活得更光明正大些罢了。”
桃符有一下没一下地啄着羽毛,很老到地叹了口气,“仔细想想,我也觉得你在载阳山中做妖的日月最快活。易秉烛云游四海,徐钓雪身为大师兄,又最袒护你,还有那个谁也是——”桃符卡了个壳,大概是想不起来,索性不想了,“总之整个门派里就我们两只妖,终日无忧无虑,偶尔为非作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