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采回过神来,一头雾水道:“什么怎么了?”
他把殷交的脑袋往上拨了拨,见它一双眼瞳红若观火,顿时愣住了,不由得双眉微皱道:“交交?”
无奈殷交对他的关心充耳不闻,一扫以往的殷勤之态,甚至有些急躁地张嘴咬起贺采的手腕,口中呜呜咽咽个没完。
贺采不得不制住它,伸出二指按在狐狸脑袋上,绯色的仙息从他指尖逸出,钻入殷交的身体,一路畅行无阻,毫无滞涩之感。
见他久久不言,眉头紧锁,桃符忍不住道:“早就让你不要乱喂它东西,这下好了,真的喂出来毛病了吧?”
贺采没探出什么毛病,疑惑地撤了仙力,转而去摸它圆鼓鼓的肚腹,觉得桃符说的话偶尔也有些道理,别是真的吃坏了。
殷交一反常态地避开他的手,摆出不耐烦的模样,贺采只好松了手,想看看它到底要做什么。他一撒手,殷交不再犹豫,一下跳到地上,对着谢静缘步步紧逼,喉中不断振出低沉尖锐的低吼之声,浑身的毛发都竖了起来。
“……”
好一阵鸦雀无声,谢静缘似乎也很意外,往后退了半步,背抵着门,不失礼貌地请问道:“我见识少,殷交一般都喜欢这么——”他打量着殷交,挑挑拣拣了个稍微过得去的形容,“这么粗犷地与人打招呼?”
“说来话长,这个大概是由于它第一次跟我下凡,人生地不熟,有些水土不服哈哈哈——”贺采很是尴尬,一阵胡言乱语之后,硬着头皮三两下上前将殷交抓回在手中,对着不依不饶的狐狸训诫道:“殷交,不得无礼。”
“你养的好狐狸,连神官都敢冒犯。”桃符趴在他肩头看呆了,“我真是有点儿看不懂了。”
贺采没作声,忙中偷闲还不忘腾出只手来在它脑袋上拍了一掌,心道你还有脸说话,难道你冒犯本神官冒犯得很少吗?
他抱着偷袭不成反被擒的狐狸,眼神在谢静缘和殷交之间打了好几个来回,背地里阴暗地揣度了一下——难不成谢静缘当年是将它们狐狸全家给一窝端了,殷交忍辱负重在他身边蛰伏多年只为了报仇雪恨?
不等他浮想联翩得太远,便听谢静缘在那头道,“倒是比我手底下那只狐狸要有趣得多。”
他不说话还好,他一开口简直是往一口热油锅里下了两碗滚水。殷交一个灵活的鲤鱼摆尾,再次从贺采手中挣脱出来,“咚”一下落在两人中间,如同被摸了屁股的老虎般,万分愤怒地冲着谢静缘吼了一嗓子,看起来恨不得扑上去两口咬断此人的喉咙。
贺采万万没想到它还能再闹一次,正要开口低喝,平地忽地扬起一串叮铃铃的清响,仿若一道无形的锁链被强行挣断。
坏了!
他眼疾手快地向后一退,转瞬之间便掠到百步开外,还没站定脚下的土地便震颤起来。
夜雨自九天瓢泼而下,随着轰隆隆的巨响,放眼望去,只见没了禁咒的禁锢,殷交已经原原本本地变回了妖兽模样。它庞大的身躯如同一座银山,将破败的土地庙撑得彻底散了架,一时间天塌地陷,遍地灰尘四起。
贺采眯着眼,抬手在眼前挥了挥,屏退飞扬的尘土,才发现殷交并没有追出来。
这头闯了祸的狐狸此刻正前后爪并用,一股脑刨着已经变成断壁残垣的破庙,不知道在找些什么东西,硬生生刨了个碗状的大坑出来。
这也就算了,贺采担忧的是它背后那九条群魔乱舞、伸缩自如的尾巴,甩出来的动静实在非同小可,鞭在地上能让山陵崩塌、溪河断流。
偏生它还毫不收敛,以那座破庙为中心,四周的土地上瞬间裂开无数条深不见底的沟壑,几次都险险擦着贺采脚边蜿蜒而过。那几道沟深得好似被巨兽的爪子犁过,连带着周围的树木七歪八倒了一大片,称作地龙翻身也不为过。
见势很不妙,贺采疾行两步正要上前,遇到谢静缘从一片白茫茫的雨雾之中走出来,不慌不忙地替他落下禁制。
一道辉煌的金光如飞蛾投焰,奔向四面八方,眨眼间风平雨止,地上的沟壑回拢,倒树春回。如帷如幕的仙泽从四周拔地而起,将殷交圈禁其中,也将杏花村稳稳隔绝在外头。
贺采顿在原地松了口气,看着眼前这场狼藉,仿佛看到了自己凄凉的晚景,悲哀无限地想到今日若是善不好这个后,来日肯定会被江陵古道的土地狠狠记上一笔,到时候罪状罗列出来呈上宣临镜的案头,少不得又要被他说教半日。
殷交却浑然不觉自己造成了怎样大的破坏,忙活半天什么都没找到,它终于抬起脑袋,赤红如血的双眸扫视一圈,落在谢静缘身上,暴躁地朝着他咆哮起来。
这一声如平地惊雷,震天动地,要不是有禁制拦住足以逾越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