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纷纷响起来丫鬟们低低的议论声。
沈若宓的心越来越不安,突然外头又响起凌乱的脚步声,院门“嘎吱”一声开了,雪芹的哭声由远及近。
沈若宓由素娘扶着,刚走到门口,雪芹就蓬头垢面地扑在了她的面前哭了起来。
她的裙摆撕裂了一大片,上面染着一道星星点点的血渍。
沈若宓心一颤,紧接着,裴翊从黑暗中大步走了过来,走到她的面前。
他每移一步,便在地上留下一滴红浓的血,那血蜿蜒着如蛇般从他的衣袖中沿着手指滴落,很快在他停留的地方留下一滩血渍。
沈若宓忍不住抬起头,“你……”
她猛地顿住。
眼前的男人,唇色因失血过多发白,脸色铁青,冷得宛如万年不化的玄冰冒着寒气,一双眼睛却黑得瘆人,冷冷睥睨着她,眼珠不知是不是因为过于的愤怒而微微颤动,像利刃般朝她钉射了过来。
沈若宓的心脏遽然跳动起来,越跳越快,刚想后退一步逃开,却被他那只受伤的手掌死死地抓住了肩膀,一路拽到屋内,“砰”的一声关上了屋门。
温热的血迅速湿透了她单薄的寝衣,沈若宓惊恐地叫起来。
“你做什么?放开我!”
裴翊却只是一动不动地,依旧用他那双黑黢黢的瞳仁直勾勾地盯着她。
“告诉我,到底是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为我纳妾,可有经过我的同意?还是说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做事全凭自己心意,所以也不会在意我的感受?我给你锦衣玉食的生活,给你裴夫人的应有的尊重与体面,你究竟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是,我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沈若宓说:“你给我子嗣,给我裴家大奶奶的尊重与体面,我很是满意,所以我也给你一个妻子应有的大度,温柔和体贴,有何不对?”
裴翊:“是,你没有不对,可是我们二人夫妻多年,我怎么会不明白你的意思,祖母送来的丫鬟,我可以拒绝,但你亲自为我送来,只有一个缘故——”
他顿了一下,声音艰涩,“你不想再遵守与我的诺言。”
直过了好一会儿,沈若宓才静静地说道:“大爷,这三个月来我一直在想,你与我从来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是天之骄子,你的母亲是长公主,皇帝的亲姐姐,你的父亲是皇帝的左膀右臂,功勋卓著的定国将军。而我沈年年只是一个乡野间长大的野丫头,如果不是因为我是皇后的侄女,你与我也不可能结合在一起。”
“我不觉得这有何羞耻,但你看不起我,而我这么多年来也始终看不透你。大爷,你为何对我这样好呢?太夫人给二叔三叔和四叔张罗纳妾,唯有你与三叔不肯要。三叔待潘氏如珠似宝,因他深爱她,故而即便她娇纵跋扈,依旧不忍苛责,我厌恶潘氏,却也嫉妒她能得此良缘。”
“那你呢?你扪心自问,你难道是爱我么?我是你政敌的女儿,是你曾经瞧不起的沈家的女儿,你爱我什么?”
“我一直在想,换做是从前的我,听见你与一个妓女有私生子,或许会愤怒至极,会怨恨你为何欺骗我,但我最终还是会接受这个事实……”
裴翊打断她,“那孩子不是我的,我也有我的骄傲,怎么会看上邬氏那等女子?你若不相信,可亲自跟我去与邬氏对峙,等她的孩子生下来,也可滴血验亲,何必给我这些莫须有的罪名?”
沈若宓却继续道:“不,大爷,现在我想明白了,你有私生子也好,也许没有也罢,我都不在乎了,我在裴家过得不快活……”
裴翊问:“是我对你不够好?
沈若宓摇头,“你待我再好,我也不快活,因为这一开始就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她终于明白了母亲真正的遗愿。
她要去过自己想过的生活,回临安去寻找自己的亲生父母。
沈若宓看着裴翊,一字一顿地说道:“大爷,你不爱我,我也不爱你,你曾说想听我的真心话,那么我今日告诉你,这样的日子我过够了,不如你放过我,我也放过你……”
她顿了下。
“那你待如何?”裴翊立即反问:“你……要和离?”
“对,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你既不爱我,当初又为何要答应嫁我?沈年年,你凭什么这辈子可以如此随心所欲,你以为这场婚姻你想离便能离的吗?!”
裴翊觉得可笑。他攥着沈若宓的手腕,每一个字几乎都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沈若宓痛得皱眉,他分明知道她为何嫁他,何况自从嫁给他以来,她也没有丝毫对不起他,所以她也不欠他什么!
“你放手……好疼!”
她用力去掰开他的手,直到从他掌中渗出的血迹渗透了沈若宓的寝衣。
沈若宓这才猛然发觉那血不是雪芹的,竟是他手腕上的血,被他不知怎么的用刀削去了一片肌肤!
她瞪大双眼,既惊且惧,看着他蓦然变得阴沉不定的眼神,心中一沉,忽地想到某一夜他也曾莫名发疯险些将她强暴,顿时更加奋力地挣扎着想要脱离他的桎梏。
“面子你不顾了,女儿不要了,当初誓言你也要作废,是吗?我告诉你,就算你沈年年死了,也得跟我裴孝均葬在一处,你生是裴家妇,死是裴家鬼,你越是恨我,我偏不和离,偏不放手!看你不痛快,我心里就痛快得很,你又能奈我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