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天,沈时雨做了一顿丰盛的饭。青菜炒肉干、干粮蒸糕、红色小果汤、还有一小碟盐渍菜心。她拿出老陆给的那瓶酒,倒了两杯,一杯给零七,一杯给自己。酒放到现在,只剩一个瓶底了。
“零七,新年好。”
“新年好。”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搪瓷杯相碰的声音很钝,不像玻璃杯那样清脆,但在安静的夜里,那一声闷响传遍了整个房间。
“零七,你还记得去年除夕吗?”
“记得。你在KX-7,你一个人在空间站。”
“你怎么知道?”
“你告诉我的。你说你在KX-7过除夕,给自己煮了一碗营养糊,吃着吃着就觉得没必要再煮了。”他顿了顿,“那时候你差点不活了。”
沈时雨没有否认,把杯里的酒喝完。酒剩得不多了,只有小半杯,有点辣,喝下去胃里热热的。
“后来呢?”
“后来你发现了我。你把我从逃生舱里拖出来,用你的过期碘伏给我清创,用你的压缩饼干喂我。你的手凉,但你的心不凉。”
沈时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旧伤疤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只有一条若有若无的白线。“零七。”
“嗯。”
“谢谢你在那个逃生舱里。”
“谢谢你发现我。”
他们在桌边坐了很久,炉火的光照着两个人的脸,明暗不定。雪落在屋顶上,风声从烟囱里灌进来,呜呜地响。沈时雨把零七的手拉过来,翻过来看他的掌心。虎口的茧子更厚了,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油污,冬天干燥,指节裂了几道小口子,她拿了一点油脂帮他涂了涂。
“你的手老了。”
“你的也是。”
“一直在干活。”
“一直在活。”
初春的时候,沈时雨收到了沈衍之的消息。沈星落画的画,画的是N-999,白色的雪地,绿色的菜地,红色的果子,两个大人牵着一个小女孩。和上次画的那幅差不多,但多了几样东西:天上有一只木鸟在飞,地下有一颗种子在发芽,太阳旁边有一道极光。画纸背面,沈衍之的字迹,简短:“星落问,秋天能不能来。”
沈时雨把画贴在墙上,和工作台上那些日志、星图、老陆的信贴在一起。零七走过来看了看,用手把画按平。
“她问了,你就回。”
沈时雨铺开信纸,写信。
“星落,见字如面。你的画姑姑收到了。你画的天上多了木鸟,地下多了种子,太阳旁边多了极光。你都看到了。秋天可以来。姑姑种了一棵苹果树,是陆沉给你的爷爷的种子,你爷爷给了姑姑,姑姑种下去了。它活了。等你来的时候,它可能还没结果,但它会长高。你来了就能看到。红色小果干还有,姑姑给你留着,不在枕头底下,不在罐子里,在姑姑的口袋里。”
她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
春天来的时候,雪线开始后退,菜地里的泥土重新露出水面。沈时雨蹲在菜地边上,用手指挖了一个小坑,放了一颗红色小果的种子进去。这是陆沉那棵母树的种子,去年留的,在窗台上晒了一整个冬天,干透了,表面皱巴巴的,但她知道它还能活。她盖上土,浇了水,站起来。
零七从温室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那枚陆沉的徽章。他一直放在工作台上,但今天他把它别在了衣领内侧。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零七,你戴了。”
“嗯。今天想戴。”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他也没有说。两个人站在菜地边上,看着那片被雪水浸透的黑土。去年的枯藤还堆在墙角,等着晒干了当柴。新搭的架子上空空的,等着藤蔓爬上来。窗台上的西红柿排成一排,有的已经皱了,有的还圆润。她舍不得吃,就一直放着,放着也会坏,但她就是想多看几天。
冰层下的嗡鸣还会偶尔响一下,极其微弱,像是探测仪在做最后的挣扎。也许是某些比探测仪更古老的东西在翻身的震动,也许是这颗星球地壳深处热液的流动,又或者那什么都不曾是,只是风穿过裂缝的呜咽。她没有深究,只是习惯了在深夜里为自己的呼吸计数,听着风声,偶尔听到那一声若有若无的低鸣,心里就踏实一些。
野鸟落在温室的薄膜上,爪子刮得塑料布唰唰响,她以为是什么东西坏了,出去看了一眼,鸟飞走了,薄膜上留下几道爪痕。她用手摸了摸,没有破,不用补。
N-999没有真正的春天。雪化了一些,气温高了几度,但还是冷,离种菜的理想温度还差很远。但沈时雨知道,种子已经在土里了,它们在等,等温度再高一点,等阳光再亮一点,等雪水再渗得深一点。它们不急,她也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