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听过了,那里没有开口。”
孙老鬼像个枯瘦的、阳寿不久的老头儿,因为皮肤的鬆弛,眼角老皮也耷拉下来形成三角眼,但眼中却还是有光的,“我们两家不比要家,县官无论如何也不会登门了。既如此,这代垫银只能我们送上门去了。数额就和你一样好了。”
这是小事,八百两银子而已。今天白敬之不就是为此来的吗?
白敬之立马拱手,“世叔若愿意如此,那自然是最好,小侄在此谢过。不过还有一事。”
“何事?”
“那位韩知县,似乎不知道何为代垫。县衙那边,至今还以为是我白家襄助的八百两。可县丞、主簿来到我这里来的时候,確实是说的代垫。此事,咱们应当如何处置?”
孙老鬼扯著脸皮微微一笑,“佐贰官是不是和堂上官稟报,那是他们的事,他们不愿稟报,自然有他们的理由。兴许是不乐意扫韩知县的兴,他们不扫,我们自然也不要去扫。咱们只需见了垫票,再出银即可。”
“小侄也是这般想的。”
“贤侄要不要往要家走一趟?”
白敬之有些犹疑,“那里还要去吗?他毕竟和我们两家不一样。”
“是不一样,不过要家一向不出头,什么事都跟著我们,你今日所求无非是要乡绅一体,那该去还得去。去不去是我们的事,应不应是他们的事。”
白敬之恍然醒悟,“明白了。小侄这就告退。”
看著他离开的背影,一直不敢说话的孙家大儿孙庆年急了起来,“爹,人家都没来要银子,咱们还要主动送上门?!哪有这么傻的事啊。”
“莫要焦躁,八百两的银子而已,也值得你如此著急?”
孙庆年脑袋一撇,还想爭辩。
好在老爹及时认可了他,说:“但你有句话是对的。人家韩知县何时登门向咱们要过银子?这白敬之也是糊涂,他感觉自己可能被骗,却没什么办法,急著找我们相商,也没个由头。”
孙老鬼面色如沉,嗓音中还带著些微沙哑,一双三角眼却仍然精明,“其实这件事的要害,不在於八百两银子的得失,而在於县衙为什么不向我们开口,说起来还真是有些蹊蹺,县衙明明很缺银子。”
孙庆年更疑惑了,“爹你想说什么?”
“你动脑子想一想,如果这是县衙有意为之,那代表什么?”
“代表他只敢开罪白敬之,不敢开罪咱们家。”
孙老鬼听到这话,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怒道:“吃你的油饼吧!”
事情有些复杂,白敬之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
等到了孙宅大门口,进了马车,忽然又听到一阵嘈杂之声,他掀开门帘一看,原来是孙家小廝在驱赶一个手执破书的青年。
其中不乏打骂,更有两个精壮的僕役架住他的胳膊,粗糲的手掌掐得青年手腕都要变形的样子。
“野种也敢登孙家的门!主家说了,从没你这號人,再不走,打断你的腿!”
大门之前,管家立在台阶上,眉眼间满是鄙夷,扬手便將一锭碎银掷在他脚边,银锭滚落在落叶里,发出刺耳的声响。
青年脸色涨得通红,猛地挣开僕役,將书卷往地上一摜:“我是读书人,不是乞儿!”
话音未落,僕役已抬脚踹在他膝弯,他踉蹌跪倒,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
管家冷哼一声,挥手道:“拖出去!再敢来,直接送官!”
青年被拖拽著往巷口去,嘴里仍嘶吼著:“孙丰年!你不认我,天理难容!”
声音渐远,只留满地散乱的书页,在秋风里打著旋。
白敬之自然知道孙丰年是孙老头儿那个不成器的二儿子,此人乃孙老头小妾所出,向来不受喜爱,关键是他自己也不思进取、还为酒色所掏空,这么多年在外瞎混,又留野种,当真是给孙家造孽。
不过对白敬之而言,也算是值得他幸灾乐祸的一桩丑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