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榻,薄衾,一方旧木案。残烛将尽,半卷书合在枕侧。四壁萧然,唯有月过窗棂,在枕畔落了一层清霜。
陆沉瑾挺直腰杆跪坐在木案前,展开谢年写下的三张纸条。
“济城转运司仓,危。”
“草木皆兵。”
“点及线,线及面,十面埋伏。”
陆沉瑾不觉念出,微微蹙眉。
再念一遍,他心跳倏地漏了一拍。若魏王真有如此之势,定是暗中蓄谋多年,现在仅剩六日,恐怕难防,他还能怎么破局?
陆沉瑾视线移至第一张纸条。济城,他听谢年念叨过。
济城转运司仓卡在南北水陆交汇的咽喉——往北,甘陕三镇的军粮倚仗它周转;往南,江淮盐铁经它北上入京;往东,蓟辽边防的冬储半数从它调配。
换句话说,济城不是一座粮仓,是大燕三条命脉的交汇点。
若是真被毁了,没了后储,哪怕能撑得过七日也是苟延残喘。
看来,他得去一趟坤宁殿。
陆沉瑾快速起身,匆匆熄了油灯,跃上房顶,踩着瓦片赶往坤宁宫方向。
不多时。
陆词晚随手披了件裌衣,让所有人都推到门外守着。
“你这儿急性子该改改了,总是入了三更过来,也不知体谅体谅你姑母已年逾不惑。”陆词晚无奈地招呼他坐下。
“姑母,侄儿想借用锦泽的一千死士。另外,侄儿还想……暂时接管京城的禁卫军。”陆沉瑾盯着她的眼睛,一本正经。
陆词晚气笑了:“这是拿本宫当许愿池?你当众推脱婚旨,本宫还没找你算账呢。”
陆沉瑾沉默须臾,来之前他也想过姑母会不会问起此事,可真正被问起时,预设好的婉词怎么也说不出口。
姑母待他太好,只是让他照顾妹妹,他难以推辞。
他抿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起身在陆词晚身旁跪下:“侄儿对溪月也没有男女之情,不想以后让溪月委屈。还望姑母收回成命。”
陆词晚别过头,良久叹气:“此事是本宫的错,本宫心急了。那孩子一点都不像我,太天真,也是我护得太紧……罢了。随她去吧。”
陆词晚起身从床头的小匣子里取来一块令牌:“死士任你差遣。禁卫军你且去寻你父亲,你与他很多年未见了吧?”
“……知道了。”陆沉瑾接过令牌,“沉瑾谢过姑母。”
又闲聊了几句,他没怎么细听,姑母似乎也看出了他心不在焉,便赶他离开。
陆沉瑾抿唇,揣着令牌离开坤宁宫。
父亲,他确实多年未见了。虽然同在京都任职,可他那位父亲似乎并不喜欢他……
回到府中已是五更天。他打了盆水,洗脸漱口,换上朝服,在院中静静坐下。
月亮正往西沉,把他和石凳的影子拉得瘦长,投在对面的院墙上。秋露重,肩头很快潮了一片。银杏偶尔落下一片叶子,砸在青石板上,很轻一声。
夜黑得正浓,有人趿着木屐不紧不慢穿过月牙门。灯火先一步晃进来,然后是谢年披着外衫的轮廓。
谢年走到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举高油灯,把他从头到脚照了一遍。
“……大人该不会在这儿坐了一夜?”
“没有,刚起。”
谢年没拆穿他,把油灯搁在石桌上,在另一边坐下:“还有我呢,大人怕什么,不信我?”
“不是怕。”陆沉瑾轻声道。
坐了一会儿,他低头一看,谢年的脚还光着,木屐里塞了一双没穿袜子的脚。脚背上沾了片银杏叶。
“……回去穿袜子。”
“不用。不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