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母亲,”顾景琛的声音很平,平到像在陈述一个与他自己无关的事实,“她只是生下了你。写下你的,是另一个人。”
林北坐在大殿冰冷的青石地面上,膝盖上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脑子里有一幅画面——母亲的脸,在icu的病床上,蜡黄的,瘦削的,眼睛深深凹陷下去。她抓著他的手,指甲掐进他的皮肉,用最后的力气说:你是写出来的。
她只是生下了你。
写下你的,是另一个人。
“那个人是谁?”他听见自己在问。声音很远,像从一口深井的底部传上来。
顾景琛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停在林北面前。“把手给我。”
林北看著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皮肤白得透明。三年前递伞的手,今天伸向他的手。他伸出手,放在那只手上。
顾景琛的手指合拢,握住了他。四根手指按在林北左手手腕內侧,拇指压在他的脉搏上,力度精確得像在做手术。
“你不是想知道答案吗?”顾景琛说,“读我。”
林北闭上眼。
他读到了。
顾景琛的数据结构比他想像的要大得多——不是大一点,是大到他的读取速度跟不上。信息像洪水一样涌来,他只能抓取那些浮在最表层的、最容易解析的碎片。
碎片一:温度。顾景琛的体温不是恆定的。他的体温隨著外界的温度变化而变化,不是被动变化,是主动匹配——外界冷,他就冷;外界热,他就热。他在让自己“像人”。
碎片二:心跳。他没有心跳。林北的手指扣在他手腕上的脉门位置,但他没有摸到脉搏的跳动。那里没有血管,没有血液,没有心臟泵送血液產生的压力波。只有代码运行的时钟信號,以恆定的频率在震动。
碎片三:日誌。顾景琛的衣袍上那些金色纹路不是装饰,是运行日誌的显示界面。日誌的內容被加密了,林北读不到具体的文字,但他能读到日誌的长度——三百年的每一条执行记录,精確到毫秒。三百年,每一毫秒都有一条记录。
碎片四:底层。
这是最难读到的一层,因为它被压缩、被加密、被封存在数据结构的最深处。林北的代码花了很大力气才穿透了那些保护层,在底层的最底部,他读到了一个文件。一个被单独存放的、被多重加密的、被放在数据结构最安全位置的文件。
文件名是两个字:“遗言”。
林北打开那个文件。加密层很厚,但他的代码在接触文件的一瞬间,自动匹配了解密密钥——不是他输入的,是密钥自己来的。像一把钥匙自己跳进了锁孔。
文件打开了。
里面只有一行字。
“哥,他不是你的棋子。他是我的儿子。”
林北猛地睁开眼,鬆开了顾景琛的手腕。
他的手在剧烈地发抖。不是辐射病,是他读到的那个文件在从內部撼动他的整个数据结构。他读到的每一个字都在他体內引起了一场地震,震级不大,但频率极高,高到他的代码无法维持正常的运行秩序。
“那是什么?”他的声音在发抖,“那个文件——谁写的遗言?谁的儿子?我是谁的儿子?”
顾景琛看著他。那双金色的眼睛平静得像没有风的海面,海面之下,什么都看不见。
“写你的那个人,”顾景琛说,“是我的师弟。”
林北的脑子嗡了一声。
师弟。顾景琛的师弟。写下林北这个程序的人。那个在“遗言”文件中写下“哥,他不是你的棋子。他是我的儿子”的人。那个——
“他在哪里?”
顾景琛低下头。他看著自己的手,那双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皮肤白得透明的手。林北第一次看见他看自己的手,不是审视,不是打量,是看著。只是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