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朱武、杨春两人正在寨里猜疑,捉摸不定,且教小嘍囉再去探听消息。只见逃回来的人奔到山前,只叫道:“苦也!陈家哥哥不听二位哥哥所说,送了性命!”
二人大惊,急忙问其缘故,那小嘍囉备说交锋一节,“怎当史进英雄!只一合,便將三寨主打下马来,横拽竖拖擒了,生死不知。”
朱武摇头嘆息道:“我的言语不听,果有此祸!”
杨春听闻史进一回合便生擒了陈达,心中又惊又怒,霍然振起,取了大杆刀,叫道:“我们尽数都去与他死並,如何?”
朱武道:“亦是不可。他尚自贏了陈达,你如何並得他过?我有一条苦计,若救他不得,我和你都休。”
二人正在商议,忽然门外一个小嘍囉飞奔进来,连滚带爬地撞进大厅,喘著粗气道:“大……大王!陈达哥哥回来了!”
朱武霍然起身,讶然道:“回来了?是死是活?”
“活的活的!只是身上似乎有伤,精神不大好,正在山门口。”
朱武与杨春对视一眼,快步奔出寨门。果见陈达灰头土脸地坐在一块青石上,左臂用布条胡乱缠了几道,面色铁青,一言不发。身后只跟著七八个残兵败將,一个个垂头丧气,丟了魂似的。
“兄弟!”杨春扑上去一把抱住陈达,上下打量,“那史进没有杀你?也没有拿你送官?”
陈达苦笑一声,推开杨春的手,摆了摆右手,声音沙哑:“二哥放心,皮肉伤,不碍事。那史进……唉,別提了。”
朱武走上前来,目光在陈达身上扫了一遍,见他虽然狼狈,但並无重伤,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他拍了拍陈达的肩膀,沉声道:“进去说话。”
三人回到大厅,嘍囉们识趣地退了出去,只留下两个心腹守在门口。陈达端起桌上的茶碗,咕咚咕咚灌了一气,抹了抹嘴,这才將事情经过一五一十说了。
当说到庄上一个管事跟他斗了三十回合不分胜败时,杨春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当说到史进一合便將他掀翻在地、生擒活捉时,杨春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当说到史进不但没杀他、没送官,反而放他回来时,杨春和朱武同时愣住了。
“你是说……那史进不但放了你,还让咱们拿银钱军械去换粮?”朱武捻著鬍鬚,目光闪烁,“他不要赏钱,不结交,只谈买卖?”
陈达点头:“正是。他还说,少华山的人不得踏入史家庄方圆十里之內,若敢再犯,便不是这般客气了。”
杨春怒道:“这廝好生狂妄!哥哥,咱们点齐人马,趁夜下山,一把火烧了他那鸟庄!”
“不可。”朱武摇头,声音平静却透著不容置疑,“陈达兄弟的本事咱们是知道的,他尚且走不过一合,你我去了更是白给。况且那史进既然放人回来,说明他不愿与咱们结死仇。这等人,要么是真有容人之量,要么是另有所图。”
杨春一怔,嗤笑道:“另有所图?图什么?图咱们这打家劫舍的买卖?”
朱武没有回答,背著手在平地上踱了几步,忽然转身道:“陈达兄弟,你说那史进武艺高强,高到何种地步?”
陈达想了想,缓缓道:“我自鄴城落草多年,见过的武师、官差不在少数。但像史进这般厉害的却从未见过。他那一棍撩上来,震得我虎口发麻,长枪便要脱手;隨后那一拍,又快又准,仿佛早就算好了我的手腕会落在何处。这等本事,纵然咱们三人併肩子齐上,怕也不是对手。”
听到陈达语气中的后怕,朱武不由皱起眉头。杨春性急,忍不住叫道:“早说那史进是个不好惹的大虫,休要撩拨。老三,此事是你做得差了。”
“大虫?”这句埋怨仿佛提醒了陈达,他抬起自己仍在微微颤抖的右手,“是了,二哥说得极是!小弟与他交手那一瞬间,就像是老虎扑食、鹰隼抓兔,感觉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一头噬人猛兽。”
场中顿时陷入沉默。
朱武眯起眼睛,心中飞速盘算。他在江湖上混了半辈子,最擅长的不是武艺,而是谋算。陈达此人虽然鲁莽,但绝不撒谎,也不轻易服人。能让他说出这样的话,足见史进就是靠真本事彻底折服了陈达。
“既然如此,”朱武缓缓开口,“这史进便不能得罪,只能结交。”
杨春不解:“可他不是说了,不许咱们踏入史家庄方圆十里么?怎么结交?”
朱武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老谋深算的笑意:“他说不许踏入,可没说不许咱们上门请罪。兄弟,附耳过来。”
杨春凑上前去,朱武低声在他耳边细细嘱咐。杨春先是瞪大眼睛,满脸不屑之色,渐渐脸色平和,继而咧嘴一笑,频频点头。
“好计!好计!”杨春拍手道,“那史进若是个讲义气的好汉,见了咱们这般模样,定不忍加害。到时候咱们以礼相待,多说几句软话,把他架到高处,不怕他不乖乖被咱们兄弟牵著鼻子走!”
朱武点头道:“正是此意。那史进既有本事,又有家財,若能从史家庄挪借些粮草,咱们山寨便可高枕无忧。再者,他武艺如此高强,若真能拉他入伙,让他当个空壳子寨主又如何?少华山多了一条臂膀,日后便是官军来了,只管把他推到台前,咱们兄弟进可攻、退可守,两全其美。”
陈达犹豫道:“可是……那史进看著不像是好糊弄的人。咱们这般做,会不会弄巧成拙?”
朱武拍了拍他的肩膀,胸有成竹:“兄弟放心。人都有弱点。那史进年纪轻轻,血气方刚,最受不得的便是『义气二字。咱们把姿態放低,把话说软,他便是心里明白,也不好意思翻脸,这叫以柔克刚。”
陈达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他脑海中浮现出史进那双眼睛——那哪里是年轻人该有的眼神?冷静、隱忍、深邃,仿佛洞彻世情,能看穿一切,这让他莫名有些不安。
但愿是自己多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