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又拉著他说了好一会子话,无非是二哥在山里有没有遇见过神仙,吃的可是琼浆玉液,每日做的可是驾鹤乘龙之类,又抱怨了一通贾政如何逼他读书,动輒罚他抄书。
贾珝只是听著,偶尔应一两句,並不打断。
宝玉难得遇到一个不训斥他,也不哄著他的兄长,愈发觉得这个二哥可亲,说到兴头上,竟想把脖子上的通灵宝玉摘下来给他看。
贾珝摆手止住了。
外头传来茗烟的声音,催著宝玉回去。李贵方才打发人来传话,说老爷批完公文,兴许还要查问功课。
宝玉一听“老爷”二字,脸色顿时垮了下来,不情不愿地起身告辞。临走时还拉著贾珝的袖子说,改日再来说话。
贾珝站在廊下,目送宝玉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几个丫鬟婆子簇拥著他,灯笼的光芒在夜色中晃晃悠悠,渐渐远了。
院中恢復了安静。月光铺了一地,如水如银。春纤端了盏热茶出来,轻声道:“二爷,夜深了,仔细著凉。”
贾珝接过茶盏,没有喝,只是望著宝玉消失的方向出神。方才与宝玉的一番交谈,让他心底生出一种奇异的感受。
荣国府很大。东西两府合在一处,占地百亩,亭台楼阁层层叠叠,僕从丫鬟数以百计。大到足以让一个初次归家的少年迷路。可它又很小。小到装不下一个贾宝玉的天真。
那少年满腔赤诚,不慕功名,厌弃世俗,却註定要被困在这座宅院里,被规矩、被期望、被家族的重负裹挟著一步步走向命定的悲剧。
贾珝忽然想到自己。
前世他从底层摸爬滚打到高位,什么苦都吃过,什么人都见过,早已习惯了世態炎凉。
可如今站在这里,站在这个不属於他却又属於他的世界里,看著宝玉天真的模样,看著贾母慈爱而又担忧的神情,看著王夫人眼角的泪痕,看著贾政鬢边的白髮,他竟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责任感。
或许这是血脉相连的本能。又或许,是他在这世上无根无凭地游荡了几十年,终於找到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既然贾府找不出一个人来承担中兴的大任,那就让自己来吧。
或许不止是贾府。
比贾府更重的,或许是这个时代。
日出扶桑,光照雷门。
他忽然明白了师父这句话的意思。
雷门者,震也。震为雷,为长子,为决躁,为蕃鲜。五行属木,应东方,主生发。《说卦传》曰:“万物出乎震,震,东方也。”
先天八卦中,坤卦为地,承载万物;后天八卦中,震卦主东方,乃万物萌发之始,南面而听天下,向明而治。
旧日將颓,新芽欲发。师父说他有震盪乾坤之志,而这世道风雨飘摇,大厦將倾,总得有人站出来。那种人无论是谁,但自己既然来了,那便当仁不让了。
春纤见他端著茶盏一动不动,小心翼翼道:“二爷?茶凉了,奴婢去换热一壶。”
贾珝回过神,將茶盏递给她。春纤转身要走,他忽然开口叫住了她。
“春纤。”
“二爷还有什么吩咐?”
贾珝打量了她一眼,忽然问道:“你是家生子,还是外头买来的?”
春纤愣了一下,低下头道:“奴婢是家生子,爹娘都在府里当差。爹是后廊上负责洒扫的余老四,娘是太太院里浆洗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