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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六岁(第1页)

陆念六岁那年的春天,老宅院墙下的牵牛花开了第二十七年。霍耀寄来的发芽照片里,霍念蹲在老藤曾经生长的位置,他的女儿霍小藤蹲在他旁边。三岁的手攥着一只小纸袋,学着爷爷的样子收种子。霍家的牵牛花传到霍小藤手里了。

陆念把照片从方晓手里接过来看了很久。照片里霍小藤蹲在牵牛花苗前,小纸袋被她攥得皱巴巴的,边缘用透明胶带粘了好几处——那是霍念小时候用过的那只纸袋。陆念把照片放在修复台上,从自己的工具盒里取出一只小锦盒。锦盒里是她去年收的枇杷核,爷爷的老枇杷树结的果子,她一颗一颗收起来的,一共七颗。

她把锦盒放进书包。第二天是周六,陆时衍开车带她和苏砚之去青石沟。三棵枇杷树已经长到三米多高,浓绿的树冠在溪谷的风里轻轻晃动。陆念从锦盒里取出七颗枇杷核,在三棵枇杷树旁边挖了七个小坑,一颗一颗放进去,盖上土,浇透水。爷爷的枇杷树结了几十年的果子,果子里的核被她种在青石沟。第四代枇杷树旁边,将来会长出第五代。

“妈妈,枇杷树什么时候发芽?”

“明年春天。”

陆念蹲在新填的土前,手掌按在泥土上。六岁的手,掌心很小,但按得很稳。青石沟的溪水在卵石间流淌,声音和九百年前一模一样。霍仲年封窑时,无名窑工守窑时,陆文渊探测到密室信号时,苏振海在黑暗里替陆文渊打着打火机时,溪水都是这个声音。现在她的手按在泥土上,溪水还是这个声音。

苏砚之从口袋里取出青釉茶盏,放在陆念手边的泥土上。茶盏在树荫下泛着青黄的光,盏心的五瓣梅花正对着陆念的手背。“爷爷的枇杷树,你的枇杷核。四代了。”

陆念将茶盏拿起来托在掌心里。茶盏在她手里还嫌大,她用两只手捧着,像捧着一只刚出壳的小鸟。“妈妈,霍仲年传茶盏时,多大?”

“四十三岁。”

陆念低下头看着盏心的五瓣梅花。九百年前霍仲年四十三岁时传出来的茶盏,此刻在她六岁的手里。她把茶盏轻轻放回泥土上,和刚种下的七颗枇杷核并排。茶盏和枇杷核,九百年和六岁,在同一条溪谷里团聚了。

夏天,陆念开始正式跟苏砚之学修复。方晓给她做了一张小号修复台,枇杷木台面,高度调到刚好让她坐直了手肘能平放。台上放着她人生中第一件待修器物——一只清代的青花小碗,口沿缺了一角,是她从方晓的待修区自己挑的。

苏砚之教她清洗。最软的羊毛刷蘸着温水,顺着碗身的弧度,从口沿向圈足,一刀一刀地走。陆念握刷子的手势和妈妈一模一样——拇指和食指捏刷柄,中指轻轻抵住下缘,无名指和小指微微蜷曲。不是刻意学的,是看了六年,手自己记住了。清洗到缺口边缘时她放慢了速度。茬口处胎体裸露,釉面断裂的边缘在修复灯下泛着灰白的光。刷子走到茬口最深处时她停了下来,把刷子举到眼前看了看上面沾的土,又放下来继续走。

苏砚之没有出声,只是看着她。爷爷教她修复时也是这样,不说话,让她自己看、自己试、自己停、自己继续。修器的人不是教出来的,是在器物面前自己学会的。

清洗完成后,苏砚之教她调补缺材料。医用级石膏粉,矿物颜料,清水。石膏粉在瓷碟里堆成小山,她在山顶挖一个坑,注入清水,用调刀一圈一圈地搅。粉末吃住水分,慢慢变成细腻的膏体。她调了三次,第一次太稀,第二次太稠,第三次刚刚好。调刀提起时膏体拉出极细的丝,断在碟沿上,像牵牛花藤蔓的嫩须。

苏砚之握着她的手,用调刀将膏体填入碗口缺口。膏体在缺口里被一点一点压实,塑出弧度。陆念的手在妈妈的手里很稳,不是她自己的稳,是妈妈的手把稳传给了她。填充完成后,碗被放在修复灯下固化。她坐在修复台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缺口里的膏体从湿润的灰白色慢慢变成干燥的象牙白。

上色是最难的。青花料的调配,浓淡深浅要和原器完全一致。她在试片上试了七八遍,每一遍都拿给妈妈看。苏砚之每次都是一样的回答:“再试一遍。”她试到第十一遍时,苏砚之点了点头。她握着最细的勾线笔,笔尖蘸了青花料,在补缺处落下第一笔。笔尖走在石膏面上,很慢,手有些抖,但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修复完成后,碗在修复灯下完整如初。补缺处的青花和原器完全融为一体,只有圈足内侧一道极细的刻痕——“念”。陆念刻的第一个修复标记。她六岁,有自己的“念”字了。

方晓将碗送往省考古院。老周打开锦盒,翻过来看圈足内侧。陆念的“念”字被修复灯照着,起刀极轻,收刀微微拖了一下,在釉面上留下一道斜斜的划痕。他将碗放进展柜,和苏砚之六岁时修的第一件器物放在同一排架子上。妈妈六岁的“苏”,女儿六岁的“念”,在同一只展柜里面对面。

老周在登记表上写下“修复师:陆念”,备注栏添了一行:“此器为陆念独立修复之第一件器物。圈足内侧刻‘念’字。陆念六岁。”登记表放进铁皮柜,和苏砚之六岁时的第一份修复记录放在同一个抽屉里。母女的档案,隔着一层薄薄的铁皮,安安静静地团聚了。

秋天,陆念在老宅院墙下收到了霍小藤寄来的牵牛花种子。霍耀在信里说,小藤今年自己收了一整瓶种子,说要把第一瓶送给西安的陆念姐姐。种子装在一只小玻璃瓶里,瓶身上贴着一张歪歪扭扭的标签——“霍小藤,四岁,耀州”。陆念把种子瓶放在工作室展架上,和她自己的第一瓶枇杷核放在一起。霍家的牵牛花种子,苏家的枇杷核,两个小女孩的第一瓶念想,在同一个展架上面对面。

她把枇杷核从锦盒里取出来,装进一只小玻璃瓶,贴上标签——“陆念,六岁,西安”。瓶子放在霍小藤的种子瓶旁边。耀州的牵牛花,西安的枇杷核,隔着几百公里在工作室的展架上团聚了。

陆时衍从考古院回来时,陆念正站在展架前看着两只小玻璃瓶。他蹲下来,她指着霍小藤的种子瓶说“小藤”,指着自己的枇杷核瓶说“我”。“霍家的牵牛花,苏家的枇杷树。小藤四岁,我六岁。”

陆时衍把她抱起来,让她能够到展架最上面一层。那里放着霍仲年绝笔信拓片的复制品,“窑火虽灭,子姓不灭”八个字被灯光照着。陆念伸手在“子”字上轻轻摸了一下。“霍仲年的子,小藤的子。都是子。”

入冬后,苏砚之的工作室接到了柏林亚洲艺术博物馆的正式委托——修复那件17度盘。瓦格纳博士在邮件里写道,盘在最近一次展陈运输中圈足受到轻微震动,17度刻纹旁边出现了一道极细的继发裂纹。德国修复师不敢动手,希望苏砚之亲自修复。

17度盘运抵西安时,瓦格纳博士亲自护送。苏砚之将盘取出来放在修复台上。霍仲年1939年卖到柏林的这件盘,圈足内侧刻着“苏”字——明代苏家那位修复师修过的,和4度盘、11度瓶是同一只手。继发裂纹极细,从“苏”字旁边绕过,末端停在17度刻纹边缘。再晚几个月,刻纹就会受损。苏砚之将最细的修复刀尖探进裂纹,走得很慢。明代那位修复师几百年前修过这件盘,今天她接着修。她的手走在他走过的地方。粘接完成后,她在明代修复师的“苏”字旁边刻了自己的“苏”字,又刻了一个“念”字,又刻了一个“藤”字。陆念的念,霍小藤的藤。两个小女孩的名字,并排刻在明代修复师的“苏”字旁边。

盘子被送回柏林。瓦格纳将展签重新写过,在“修复师”一栏里写了三行字——“明代,苏氏(名佚);当代,苏砚之、陆念(六岁)、霍小藤(四岁)。”展签的末尾,他加了一行小字:“此器圈足内侧刻‘苏’‘念’‘藤’三字。”

苏砚之收到了瓦格纳发来的展签照片。陆念指着照片上自己和霍小藤的名字,抬头看妈妈。“我和小藤的名字,在德国。”苏砚之把她抱起来,让她看工作室墙上贴着的柏林牵牛花照片。“霍家的牵牛花也在德国。你们两个的名字,和霍家的花开在同一座城市。”

陆念看着照片里深紫色的牵牛花,和展签上自己与霍小藤的名字。六岁的手和四岁的手,第一次在大洋彼岸的同一件器物上团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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