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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余波与新生(第1页)

窖藏文物入库后的第三天,苏振海从疗养院打来电话,声音比上周稳了很多。“砚之,窖藏里的东西,都取出来了?”苏砚之将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走到工作室窗边。窗外的枇杷树正在抽新叶,嫩绿的叶苞从光秃秃的枝条上钻出来,像牵牛花苗从土里探出头。“都取出来了。一百四十七件,全部登记入库。陆伯伯写的油纸也一并存档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苏砚之听到爷爷的呼吸声,很慢,很深,像修复刀走在冲线上,一刀,一呼,一刀,一吸。“他写油纸的时候,我站在旁边给他递笔。窖穴里黑,他打着手电筒,趴在细砂上一件一件地写。商晚期青铜爵,1998年河南安阳被盗。汉代玉璧,1999年陕西咸阳被盗。写到最后一件唐代银盘时,手电筒没电了。他说,振海兄,借你的打火机用用。我打着打火机,他借着火光写完了最后一行。”

苏砚之握着手机,指尖在机身上微微收紧。爷爷从来没有讲过这些细节。二十多年,他把那段黑暗里的火光压在心底,不和任何人说。今天他说了。

“爷爷,陆伯伯写最后一行时,写的什么?”

苏振海的声音很轻,像打火机的火苗在窖穴的黑暗里跳动。“唐代银盘。盘心錾刻缠枝葡萄纹,边缘有‘霍氏藏’三字。此器与霍氏花押器物同源而异批。2000年4月与振海兄共勘于此。写完最后一个字,打火机烫了他的手。他没有松手,把油纸裹好,银盘放回原处,才把打火机灭了。”

苏砚之闭上眼睛。陆文渊在黑暗里用打火机的火苗写完了最后一张油纸,手指被烫伤了也没有松开。他写完,裹好,放回原处,然后和爷爷一起用毛石重新封好窖穴。两个人从溪谷里走出来时,天应该快亮了。

“爷爷,打火机还在吗?”

“在。出狱后我从老房子废墟里扒出来的。和陆文渊的笔记本放在一起。”

苏砚之当天下午去了疗养院。苏振海从床头柜的抽屉里取出一只老式的金属打火机,外壳磨得发亮,底部有一小块被火苗长期灼烧的痕迹。陆文渊当年借去用完,还给了他。他留了二十多年。

苏砚之接过打火机。很轻,金属外壳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釉。底部那块灼痕是陆文渊在黑暗里写完最后一行字时留下的。她将打火机放进口袋,和青釉茶盏放在一起。茶盏是陆文渊托付给爷爷的念想,打火机是陆文渊还给爷爷的光。两件东西,在同一只口袋里团聚了。

陆时衍这段时间在撰写窖藏文物的考古报告。上百件器物,从商代到唐代,时间跨度一千多年。每一件都对应着父亲写在油纸上的记录——器物名称、年代、被盗时间和地点、经手人。他坐在父亲曾经坐过的书房里,对着父亲亲手写的油纸,一个字一个字地录入电脑。油纸上的墨迹在灯光下微微泛着光,父亲的笔迹和二十多年前一样清晰。

写到那件唐代银盘时,他停住了。油纸上最后一行字——“此器与霍氏花押器物同源而异批。”同源,都是霍家的东西。异批,不是霍仲年封存的那一批。父亲在黑暗里用打火机的火苗写下的这行字,区分了两批霍氏器物。一批是霍仲年亲手封存的十七件刻纹瓷器和祖鼎秦简,另一批是更早流失出去的。霍家的东西在漫长的岁月里分成了多条支流,父亲在黑暗里认出了其中一条。

苏砚之推门进来,将一杯热茶放在他手边。她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那段话,从口袋里取出那只打火机,放在油纸旁边。打火机底部的灼痕被书房的灯光照着,像一个小小的印章。

“爷爷说,陆伯伯写最后一行时,打火机烫了他的手。他没有松手。”

陆时衍拿起那只打火机。金属外壳上留着父亲手指的轮廓——被手汗和岁月磨出的光滑与暗沉。他握着打火机,像握住了父亲在黑暗里写字时的那只手。

“他把油纸写完了才松手。”

苏砚之在他旁边坐下。“修复师在器物上刻修复标记时,刻完最后一刀才会收刀。你爸爸写油纸,是一样的。写完了,裹好了,放回原处了,才松手。”

陆时衍将打火机放回油纸旁边。父亲的打火机,父亲的油纸,父亲没有松过的手。他把考古报告的最后一段改了一句话:“陆文渊与苏振海于2000年4月共勘此窖藏,手书油纸记录百余件。二十四年后,窖藏重开,油纸如新。”

春天快结束的时候,苏砚之的工作室接到了省博物馆的一批特殊委托——窖藏出土文物的修复。一百四十七件器物,在地下封存了二十多年,大多保存完好,但部分器物在盗掘和转运过程中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伤。商代青铜爵的鋬部有磕缺,汉代玉璧的边缘有冲线,唐代三彩骆驼载乐俑的驼峰上少了一块釉。苏砚之将这批器物分给了方晓、叶敏、李同。三个人各自认领了自己最擅长的品类——方晓修瓷器,叶敏修玉器,李同修三彩。

苏砚之自己接过了那件唐代银盘。霍氏藏银盘,边缘錾刻“霍氏藏”三字,盘心缠枝葡萄纹的叶片上有一道极细的划痕,是盗掘者用利器撬开藏匿处时留下的。银盘保存完好,只有这一道划痕。她本可以不修——划痕是器物经历的一部分,按照“最小干预原则”,不修比修好。但她还是修了。不是要把划痕完全消除,是让它在修复灯下能被看清,但不继续氧化。

她用最细的银粉调配填充材料,在显微镜下一点一点地填入划痕。填充完成后,划痕还在,但边缘不再锋利,像一道愈合的旧伤。她在银盘底部极边缘的位置,刻了一个极小的“苏”字。刻完之后,她将银盘送往省考古院。

老周打开锦盒,将银盘取出来翻过来看底部。“苏”字刻在边缘,和霍氏藏的“霍”字隔着整个盘底对望着。他将银盘放进展柜,和霍仲年的刻纹器物、霍小乙的残碑、苏明远的玉壶春瓶放在同一排架子上,在登记表上写下“修复师:苏砚之”,备注栏添了一行:“此器为窖藏出土霍氏器物。盘面有盗掘划痕,苏砚之修之,保留伤痕。圈足内侧刻‘苏’字。”

苏砚之站在展柜前,从口袋里取出青釉茶盏,放在银盘旁边。两件霍家的器物,一件是霍仲年传出来的茶盏,一件是被盗掘后藏在废弃窖藏里的银盘。茶盏在苏家人的手里传了九百多年,银盘在黑暗里等了不知多少年。它们的圈足内侧都刻着“苏”字。苏明远的“苏”,苏振海的“苏”,苏砚之的“苏”。同一个字,刻在不同时代的霍家器物上。

入夏后,陆时衍将窖藏考古报告定稿,书名是《青石沟窖藏——陆文渊苏振海共勘文物辑录》。封面用了父亲油纸上那行字的照片——“2000年4月与振海兄共勘于此。”油纸的纹理、墨迹的洇痕、父亲微微向右上角倾斜的笔迹,全部原样印在封面上。封底是那只打火机底部的灼痕。两个人在黑暗里共同守护的火光,印在了同一本书的两面。

新书发布会那天,苏振海从疗养院来了。他坐在轮椅上,被苏砚之推进会场。老周将第一本样书双手递给他。苏振海接过书,翻开封面,看到陆文渊油纸上的笔迹时,手微微发抖。他翻到封底,看到自己那只打火机的灼痕时,手不抖了。他看了很久,然后将书放在膝盖上,用手掌轻轻按在封面上,像当年在黑暗里按着打火机,让陆文渊借着火光写完了最后一行。

“文渊兄,书出来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你在黑暗里写的字,印在书上了。”

夏天,方晓修复的第一件窖藏文物入库了。是一件商代的青铜爵,鋬部磕缺,她用青铜粉调配填充材料,在显微镜下一点一点补全。补缺完成后,鋬部完整如初,磕缺的痕迹被保留在填充材料的边缘——修复师有意留下的“可辨识原则”。她在爵身内侧极隐蔽的位置刻了“方”字。

老周入库时将青铜爵和苏振海修复的商代青铜斝放在同一排架子上。两件商代青铜器,苏振海修了一件,方晓修了一件。师徒三代——苏振海、苏砚之、方晓——修复的器物在同一个展柜里团聚了。

叶敏修复的汉代玉璧入库时,老周将它和苏振海修复的汉代玉琮放在一起。李同修复的唐代三彩骆驼载乐俑入库时,和苏振海修复的唐代三彩马并排陈列。一百四十七件窖藏器物被逐一修复、登记、入库。每一件器物的修复记录上,“修复师”一栏都写着一个名字——方晓、叶敏、李同。苏砚之在每一份记录的“审核”栏签了字。爷爷在黑暗里替它们裹上油纸,她在灯光下替它们签下名字。

最后一件入库的是陆文渊油纸的原件。老周将一百四十七张油纸按器物编号顺序装进无酸档案盒,在盒盖上写了一行字:“陆文渊手书青石沟窖藏文物记录。2000年4月。”档案盒被放进铁皮柜,和霍氏族谱、苏明远名单、陆文渊退稿文章、苏振海修复笔记放在同一个柜子里。陆文渊在黑暗里用打火机火苗写下的油纸,二十四年后,在恒温恒湿的库房里安安静静地待着。火光变成了档案盒上的标签。

陆时衍将父亲的打火机还给了苏振海。苏振海接过去,放在床头柜上,和那只建盏并排。打火机底部的灼痕被窗外的夕阳照着,像一朵极小的五瓣梅花。苏振海每天午后坐在窗前,膝盖上放着陆文渊的那本窖藏报告。他翻开到油纸照片那一页,看很久,合上书,拿起打火机,用拇指摩挲底部的灼痕。然后放下,拿起建盏,看兔毫纹在夕阳里的金褐色光泽。三件东西,陪了他一个又一个下午。

苏砚之周末来看他时,他正在摩挲打火机。“砚之,你陆伯伯当年借打火机时,说了一句话。他说,振海兄,借个火。将来有人问起这批东西,就说是一个考古学家和一个修复师,在黑暗里一件一件记下来的。”

苏砚之在他轮椅旁蹲下。“现在有人问了。”

苏振海将打火机放回床头柜,和建盏并排。“书上都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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