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守业案宣判那天,陆时衍去了法院。
旁听席上人不多。霍家的人一个都没有来。霍守业被法警带进来的时候穿着深蓝色的囚服,头发剃得很短,比审讯时更瘦了。法官宣读判决的时候他一直低着头。只有在法官念到“霍氏花押器物账册作为关键证据,为追回流失文物提供了重要依据”时,他抬起头看了旁听席一眼。
他看到了陆时衍。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霍守业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法槌落下。无期徒刑。
陆时衍走出法院。春深的阳光很好,法院门口的玉兰已经开过了,枝头上长满了新叶。他想起霍仲年笔记里那句话——“吾一生经手文物无数,所追求者,霍氏历代花押器物之下落也。”霍仲年追了一辈子,留下了调查记录。霍守业也追了一辈子,留下了流转账册。父子两代人,把霍氏花押器物的下落记在了纸上。
他们追错了方向。但他们的记录成了追回器物的证据。
苏砚之没有去法院。她去了疗养院。
苏振海坐在窗边,膝盖上放着那只深蓝色的锦盒——从曲江会所追回的第二件执壶。入库之前,专案组同意让她带来给爷爷看一眼。苏振海打开锦盒,将执壶取出来,放在膝盖上。他的手很瘦,骨节粗大,但握器物的姿势依然很稳。
“这一件我修了四十三天。”他说,声音沙哑但很清晰,“比第一件快。因为已经有了第一件的经验。补缺的材料配方是一样的,釉色的调配也差不多。只是这件口沿缺得更多,塑形花了更长时间。”
苏砚之蹲在轮椅旁,看着爷爷的手指在执壶的刻花上缓缓移动。缠枝牡丹的叶片从他的指腹下一片一片地滑过。他修这件器物的时候,她还没有出生。四十三天,他坐在修复台前,一刀一刀地把破碎的瓷片拼回去。修好之后器物被送走了。他以为它去了博物馆,不知道它被刘建明截留,送进了周明远的地下室。
“爷爷,这件执壶1987年修好以后被送到了曲江会所。是刘建明截留的。周明远一直收藏着。”
苏振海的手在执壶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移动。“现在它在哪里?”
“在省考古院库房。和第一件执壶放在一起。”
苏振海点了点头,将执壶放回锦盒,合上盖子。窗外的桂花树长满了新叶,绿油油的,在春深的阳光里轻轻晃动。
“砚之。”
“嗯。”
“你陆伯伯的账,算清了吗?”
苏砚之握住爷爷的手。“算清了。霍守业判了无期。周明远、霍震霆、刘建明都判了。陆伯伯的名单上每一件文物都追回来了。”
苏振海没有再说话。他的手在锦盒上轻轻按着,像按在一件刚刚出窑的瓷器上,感受它的温度。
霍守业的账册在结案后被移交给省考古院,作为霍氏花押器物档案的一部分永久保存。老周将它放在库房最里面的铁皮柜里,和霍氏族谱、秦简释文、霍仲年笔记放在一起。
账册入库那天,陆时衍在库房里待了很久。他打开铁皮柜,将账册取出来,翻到记录苏振海的那一页。“修复师:苏振海。”霍守业写下这行字的时候,一定不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他只是如实记录链条上的每一个环节。修复师的名字,和出土时间、经手人、流向一样,只是他账本里的一行。
但现在,这行字成了证据。证明苏振海修过这件执壶,证明执壶被刘建明截留,证明周明远私藏出土文物,证明霍守业记录了一切。
“他记了一辈子别人的名字。”陆时衍合上账册,“最后把自己也记进去了。”
苏砚之从口袋里取出茶盏,放在账册旁边。“霍仲年传了茶盏,霍守业记了账册。父子两个人,一个传了器物,一个记了去向。他们走的是同一条路——霍仲年在族谱最后一页写‘留待后来’,霍守业在账册最后一页写了什么?”
陆时衍将账册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有一行很小的字,墨色比前面的记录淡,像是隔了很久才添上去的。不是器物记录,是一句话:
“以上一百四十七件,皆霍氏历代花押器物。余记其去向,以待后来。”
以待后来。
和霍仲年族谱上的“留待后来”,一模一样。
霍守业在账册的最后一页,写了和父亲同样的话。他记了一辈子账,把霍氏花押器物的去向一笔一笔地记下来。不是为了害霍震霆,是为了给霍家的东西留个去向。将来有一天有人要追,能追回来。
现在,追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