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良的6度碗回国后,高桥每年春天都会寄来一封信。信里有时是奈良博物馆新入藏的中国瓷器资料,有时是他自己研究耀州窑刻花的新发现,有时只是一张正仓院四季的照片。今年的信里附了一张照片——正仓院前的樱花开了,粉白色的花瓣落在青苔上,像一层薄雪。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松本先生墓前的梅花也开了。五瓣。”
苏砚之将照片放在修复台上。高桥每年都去给松本扫墓,每次都会拍墓前的梅花。松本1972年去世,葬在奈良郊外的小山上,墓前种了一株白梅,是松本的夫人种的,五瓣。松本等了一辈子没有等到来取器物的人,但他的夫人种了一株五瓣梅花在他墓前。不是霍家的五瓣梅花,是日本的白梅,但花瓣也是五片,也在春天开。松本等了三十五年,梅花替他继续等。等了五十多年,等到了高桥带着6度碗回国的消息。高桥把消息写在纸条上,压在松本墓前。那年春天,白梅开得特别多。
高桥在信里说,他退休后打算来西安长住一段时间,专门研究霍氏刻纹器物的编码系统。他用了几年时间把奈良那件6度碗的刻纹数据整理成了一篇论文,发表在日本的陶瓷研究期刊上。论文的题目是《霍氏刻纹碗の符号学的考察》,致谢部分写了一句中文:“感谢苏砚之老师,于圈足内侧刻‘苏’字,使此器与故土之兄弟姐妹团聚。”高桥的论文发表后,日本陶瓷学界开始重新审视1930年代从中国流入的耀州窑青瓷。京都大学的一位教授在翻查馆藏时发现了一件青釉刻花盘,圈足内侧有三组短线刻纹,偏移13度——和霍念祖送回的碗壶是同一批。这件盘子是1938年由一位日本僧侣从上海购得,1945年捐赠给京都大学,一直在库房里放着,从未展出过。盘子圈足内侧有一道极细的刻痕——“霍”。霍仲年亲手刻的。他卖掉这件盘子时,在圈足内侧刻了自己的姓。
苏砚之将这个消息告诉了陆时衍。陆时衍正在整理霍仲年年表的附录,他将京都大学这件13度盘的数据补进了十七件器物的序列里。3度到21度,现在有十八件了。霍仲年卖掉的不止七件,他留在国内的不止十件。十七这个数字是陆文渊推算出来的,但他推算的是最核心的那一批。霍仲年经手的刻纹器物总数,可能超过三十件。散落在世界各地的霍氏刻纹器物还在陆续被发现。每一件都在某个博物馆的库房里安安静静地待了几十年,圈足内侧刻着“霍”或“苏”或空白,等待被认出来。霍仲年当年把它们寄往世界各地时,一定知道它们会被好好保管,但他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会被认出来。他只是把它们送走,然后等。后来的人,正在一件一件地认出它们。
苏砚之给高桥回了信。信里附了一张牵牛花的照片——方晓在工作室院墙下种的那一批,今年又开了。深紫色的花朵在晨光里打开,和霍念祖家老宅院墙上的牵牛花是同一批种子。她在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霍小乙从陕北带回来的牵牛花,在西安开到第四年了。松本先生墓前的白梅,霍家院墙上的牵牛花,都是五瓣。”高桥很快回了信。信里只有一句话:“五瓣的,都是念想。”
入夏后,大都会的陈女士寄来了一份展览图录。大都会做了一个东亚陶瓷特展,11度瓶被放在展厅最中央的独立展柜里,展签上除了霍仲年的“暂寄”和陈女士写的那段英文说明,还新加了一行——“复制品留存,原件已于2024年归还原属国。此器之复制品由大都会博物馆修复师陈氏制作,圈足内侧刻‘陈’‘苏’二字。”陈女士在苏砚之工作室见过方晓她们刻的“方苏霍”“叶苏霍”“李苏霍”,她把“苏”字也刻上去了。她是大都会的修复师,不是苏家的传人,但她在复制品上刻了“苏”。苏家的“苏”字,被一个华裔修复师在纽约刻在了霍氏刻纹器物的复制品上。
方晓看到图录时正在修一件新送来的明代青花碗。她把碗翻过来,指着圈足内侧自己刻的“方苏霍”。“苏老师,陈女士刻的‘陈苏’,和我们刻的‘方苏霍’‘叶苏霍’‘李苏霍’,是同一种东西。”
苏砚之将图录放在玻璃柜里,和方晓她们的小盏、林怀安的复制盘放在一起。“是同一种东西。霍小乙刻‘霍’,苏明远刻‘苏’,霍仲年刻‘霍’,明代那位修复师刻‘苏’,方晓刻‘方苏霍’,林怀安刻‘林苏’,陈女士刻‘陈苏’。九百年间,刻在器物上的姓越来越多。霍苏两家开始的,现在传给了更多人。”
方晓低下头继续修复。刀尖走在冲线上,稳得像在无风的室内。她没有再问,但她在修复记录本今天的日期旁边,除了照例画一朵牵牛花,还写了三个字——“陈苏,纽约”。
陆时衍这段时间在整理陆文渊的最后一本笔记。1985年北窑调查的记录里夹着一张便条,是陆文渊写给苏振海的,没有寄出。便条上写着:“振海兄:北窑刻纹与殷墟甲骨同源,此处必有重器。兄若得便,可往铜川北四十里青石沟一观。文渊。”日期是1985年10月。这张便条没有寄出,可能是因为他后来亲自带苏振海去了,也可能是因为他知道苏振海那时已经被盯上了,不便牵连。他在便条上写了青石沟的位置,然后把它夹在笔记本里。三十多年后,他的儿子找到了这张便条。
陆时衍将便条放在父亲笔记本的最后一页。陆文渊1985年写的便条,2000年在青石沟探测到密室信号,2001年出事。他等了十六年,没有等到密室打开。他写的便条没有寄出,但他写下的青石沟位置后来的人走到了。陆时衍将便条扫描、存档,在文件名里写下“陆文渊致苏振海便条,1985年,未寄出”。未寄出,但送到了。
霍念祖今年寄来的牵牛花种子比往年都多。信里说,村子里家家户户的院墙上都爬满了霍家的牵牛花,外来的人问这是什么花,村里人就说“霍家牵牛”。霍小乙当年从陕北带回来种在窑场院墙下的花,九百年后,整个村子都叫它“霍家牵牛”。霍小乙的窑火熄了,霍家的技艺断了,但霍家的牵牛花还在开。村子里的人不知道霍小乙是谁,不知道苏明远是谁,不知道霍仲年是谁。但他们知道院墙上的牵牛花是霍家传下来的,不能断。每年秋天收了种子,分给新嫁进来的媳妇、分家出去的年轻人、搬到城里的亲戚。霍家的牵牛花跟着霍家的后人从耀州扩散到更远的地方。霍小乙当年带回来的那一包种子,九百年后开遍了整个村子,开到了西安,开到了方晓、叶敏、李同的阳台上。霍小乙刻在残碑上的那个“传”字,被牵牛花做到了。
苏砚之将今年的种子分出一半,寄给了高桥、林怀安、陈女士。信里只有一行字:“霍家的牵牛花。五瓣,深紫色。种在院子里,明年夏天开。”高桥很快回了信,说他把种子种在奈良博物馆的院子里,正仓院前面。松本先生墓前的白梅旁边,明年夏天会开霍家的牵牛花。林怀安把种子种在大英博物馆后门的花圃里。陈女士种在纽约家里的阳台上,她父亲亲手培的土。霍小乙从陕北带回来的牵牛花,九百年前开在耀州的窑场院墙下,九百年后开在奈良、伦敦、纽约。霍仲年寄往世界各地的器物回来了,霍小乙的牵牛花代替它们去了世界各地。器物回家,花出去。霍苏两家的念想,用不同的方式走遍了世界。
第五年的牵牛花开得特别多。方晓每天早晨蹲在院墙前拍花,手机里的“牵牛花”文件夹已经存了上千张照片。她从第一年拍到第五年,同一面院墙,同一批种子的后代,同样的深紫色。她把五年来拍的照片做成了一本小册子,封面是霍小乙残碑上那个“传”字的拓片。册子印了十几本,分送给霍念祖、高桥、林怀安、陈女士、老周、陆时衍、苏砚之、叶敏、李同。最后一页是今年开得最早的那一朵牵牛花的照片,旁边印着一行字:“霍小乙自陕北携回,九百年不绝。今开于西安、耀州、奈良、伦敦、纽约。五瓣,深紫色。”
霍念祖收到册子后,把它放在霍家老宅堂屋的梁上,和蓝布布袋里装着的《北上》《南归》放在一起。梁上悬着霍家女人缝的蓝布布袋,布袋里装着陆时衍写的书,书旁边放着方晓拍的牵牛花册子。霍小乙从陕北带回来的碗壶送走了,带回来的牵牛花还在开,开在方晓的镜头里,印在册子里,挂在霍家的梁上。梁上没有空着。器物走了,书来了,花开了。
陆时衍的第三本书开始写了。书名暂定《花开》,写霍家的牵牛花。从霍小乙从陕北带回来那包种子写起,写牵牛花如何在霍家的院墙上一代一代开了九百年,写霍念祖如何把种子寄到西安,写方晓如何用五年时间拍了上千张照片,写高桥、林怀安、陈女士如何把种子种在奈良、伦敦、纽约。他在第一章的扉页上写了一行字:“霍小乙南归时,行囊里除了苏明远送的碗壶和烧变形的碗,还有一包牵牛花种子。九百年来,器物流散,窑火熄灭,技艺中断。花没有断。”
苏砚之看了第一章的草稿。她将茶盏放在打印稿旁边,茶盏盏心的五瓣梅花被修复灯照着,打印稿上霍小乙残碑的“传”字拓片被同一盏灯照着。“霍小乙带回来的牵牛花种子,是从苏明远窑场院墙下收的。苏明远窑场的牵牛花,是从北窑带去的。北窑的牵牛花,是霍仲年封窑那年初秋最后开过的那一批。你写花没有断,其实花也断过。北窑封了,花没人种了。是苏明远北上时带走了种子,霍小乙南归时又带回了种子。花跟着人走,人走到哪里,花开到哪里。不是花没有断,是人没有让花断。”
陆时衍在第一章的末尾加了一句话:“霍仲年封窑那年初秋,北窑院墙下的牵牛花结了最后一茬种子。苏明远北上时,把种子装进了行囊。霍小乙南归时,苏明远把种子分了一半给他。九百年来,牵牛花跟着霍苏两家的人,从耀州走到陕北,从陕北走回耀州,从耀州走到西安,从西安走到奈良、伦敦、纽约。人没有让花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