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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修器如修心(第1页)

苏振海走后的第三天,苏砚之回到了工作室。

林晚带着学员们在修复一批新送来的器物。看到她进来,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苏砚之点了点头,走到自己的修复台前坐下。台上放着那只建盏——爷爷修的最后一件东西。修复过的口沿在修复灯下泛着温润的釉光,兔毫纹像一道道凝固的闪电。她将建盏翻过来,看圈足内侧。爷爷的“苏”字刻在那里,刻痕很深,收刀处有一个微微上挑的角度。

她从工具盒里取出那把最小的修复刀。刀柄是牛角的,磨得发亮,刀刃被磨得很短——是爷爷用了大半辈子的那一把。她握着刀,在建盏圈足内侧,爷爷的“苏”字旁边,轻轻刻了一刀。一横,一竖,一撇,一捺。一个“砚”字。刻痕比爷爷的浅,收刀比爷爷的圆。两个字并排刻在建盏的圈足内侧——苏,砚。

她放下刀,将建盏放回修复台。修复灯的白光照在盏身上,兔毫纹里的金褐色光泽像刚刚从窑火里取出来一样。

“苏老师。”林晚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这是苏爷爷上次来工作室时留下的。他说,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把这个交给您。”

苏砚之接过笔记本。牛皮纸封面,边角磨得发亮,和她从疗养院柜子里取出的那一箱笔记本是同一批。翻开,第一页记录的第一件器物——“1958年3月,陕西省博物馆送修:明代青花缠枝莲纹盘。口沿缺一角,腹部冲线一道。清洗、粘接、补缺。修复时间:七天。修复后交付博物馆。”

她一本一本地翻过。1958年到1997年,三十九年的修复记录,全部在这里。1997年的最后一条记录之后,是多年的空白。然后,在空白之后,有一行新的字。字迹比前面的颤抖,但笔锋还在——“2023年,宋代建盏。口沿缺一角,腹部冲线两道。清洗、粘接、补缺、上色。修复时间:二十六年。”下面用更小的字写了一行:“此器1997年接修,2023年修毕。中间二十六年,器在人在。修器如修心。”

苏砚之将这句话读了好几遍。修器如修心。器物碎了可以修,心碎了也可以修。只是修复的时间不一样。有的器物修七天,有的器物修二十六年。但只要还在修,就总能修好。

她合上笔记本,放在修复台抽屉里,和爷爷的另一箱笔记本放在一起。抽屉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像修复刀落在瓷面上。

不久后的一天,林晚独立修复的第一件器物入库了。

是一件清代的青花缠枝莲纹盘,和爷爷修的第一件器物是同一个器型。林晚的修复记录写得很工整——“口沿缺失约四分之一,腹部冲线一道。清洗、粘接、补缺、随色。修复时间:十四天。修复后交付省考古院库房。”入库那天,苏砚之陪她去了。

老周接过锦盒,打开,将青花盘取出来翻到圈足内侧。一道极细的刻痕——一个小小的“林”字。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只放大镜,凑近看了很久,然后在登记表上写了一笔:“修复标记:圈足内侧刻‘林’字。修复师:林晚。”登记表递回来的时候,老周从抽屉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林晚面前——一只小号的修复刀。刀柄是牛角的,刀刃极薄。

“这把刀,是你师爷爷苏振海年轻时用的第一把修复刀。他出师的时候,他师父送给他的。他后来传给了苏老师,苏老师用了很多年,现在传给我保管。”老周将刀往前推了推,“我保管了很多年,现在该传下去了。”

林晚接过刀。牛角刀柄被几代人的手磨得发亮,刀刃被磨得很短,但刃口依然锋利。她握着刀,手指在刀柄上慢慢收紧。“周老师,我会好好用的。”

苏砚之从口袋里取出那只建盏。圈足内侧并排刻着两个字——“苏”“砚”。她将建盏放在工作台上,和老周给的修复刀并排放着。爷爷修的最后一件器物,爷爷用的第一把刀。中间隔了六十多年,在库房的灯光下团聚了。

老周看着建盏圈足内侧的两个字。“苏,砚。你刻的?”

“嗯。”

老周点了点头,在登记表上又写了一笔,然后将建盏装进囊匣,贴上标签。标签上写着——“宋代建盏。修复师:苏振海、苏砚之。入库日期:今日。保管人:周明德。”

他将囊匣放在库房最里面的展柜里,和苏振海1987年修复的那两件耀州窑执壶放在一起。三件器物,同一个修复师的名字。展柜的玻璃上映着三个人的影子——老周、苏砚之、林晚。三代人,站在同一间库房里,守着同一个人修过的器物。

苏振海的修复笔记正式出版了。书名是苏砚之定的——《修器如修心》。封面用的是那只建盏的照片,修复过的口沿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釉光。扉页上印着苏振海1958年写下的第一段修复记录,以及他最后添补的那句话:“此器1997年接修,2023年修毕。中间二十六年,器在人在。修器如修心。”

新书发布会那天,来了很多人。老周坐在第一排,膝盖上放着一只锦盒。郑岳庭从北京寄来了一幅字,装裱好的,上面只有四个字——“子姓不灭”。李队送了一只花篮,陈默和林晚一起抬进来的。林晚把花放在签到台旁边,陈默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了看林晚,然后走到后排坐下。

苏砚之上台只说了一段话。

“我爷爷修了六十多年文物。他教我的第一件事,不是怎么修,是怎么看。看器物的胎、釉、器型、纹饰,看它经历过什么,被怎样对待过。器物不会说谎。碎了就是碎了,修好了还是那件器物。裂纹不会消失,但器物能继续立着。他修的最后一件器物是一只宋代建盏。1997年接修,2023年修毕。中间隔了二十六年。二十六年,器物在他手里,他也在器物手里。修器如修心,他修好了器物,器物也修好了他。”

她顿了顿。

“他把这句话写在修复笔记的最后一页。现在这本笔记出版了。它不是一本修复教程,是一个修复师用六十多年时间写下的一句话——碎了的器物可以被修好,碎了的声誉可以被修好,碎了的信念也可以被修好。只要你还在修,就总能修好。”

台下很安静。老周摘下眼镜,用镜布慢慢擦着。林晚的眼眶红了,陈默把纸巾递给她。

发布会结束后,苏砚之走出会场。陆时衍在门口等她。两个人沿着街道慢慢走,夏天的梧桐树绿得很浓,叶子一层叠一层,将阳光切成细碎的光斑,洒在人行道上。

“你说完了?”陆时衍问。

“说完了。”

“修器如修心。你爷爷用二十六年修了一件器物,也用二十六年修好了自己的心。”

苏砚之从口袋里取出那只建盏——发布会前她从库房里借出来的。建盏在夏天的阳光下泛着金褐色的光,兔毫纹像一道道凝固的闪电。圈足内侧并排刻着两个字:“苏”“砚”。

“他只修好了前半句。后半句,是我们的事。”

陆时衍接过建盏,看着圈足内侧的两个字。苏振海的“苏”字,刻痕深,收刀有一个微微上挑的角度。苏砚之的“砚”字,刻痕浅,收刀圆润。两代人,同一种刀法,刻在同一件器物上。

“修器如修心。”他说,“修心的人,也是被修的人。”

苏砚之从他手里接过建盏,放回口袋。夏天的风吹过梧桐叶,沙沙的声音像修复刀走在瓷面上,细细的、密密的、不停歇的。建盏在她口袋里,安安静静的。爷爷修了二十六年修好的器物,在她口袋里继续走着它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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