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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余波(第1页)

特展闭幕后,苏砚之的工作室迎来了一段难得的平静。陕北出土的器物陆续完成了初步修复,林晚带着三个年轻修复师承担了大部分常规工作。苏砚之每天准时到工作室,但不再从早到晚守在修复台前。她开始整理爷爷留下的那箱笔记本,将里面夹着的零散便条、照片、拓片逐一分类归档。

便条大多是陆文渊写的。1987年到2000年间,陆文渊每次送器物来修,都会附一张便条。有时写器物的出土信息和病害状况,有时写几句对修复方案的建议,有时只是一句问候。苏振海将这些便条全部夹在了对应年份的修复记录里,一张都没有丢。

“振海兄:执壶收到,修复效果远超预期。此器关系重大,兄之修复,为后续研究提供了关键依据。待窑址调查完成,当与兄共赏。文渊1987年9月16日。”

“振海兄:近日在青石沟发现新的遗迹现象,疑似与霍氏密室有关。待发掘有进展,当携新出土器物登门。文渊2000年3月5日。”

“振海兄:前日所谈之事,兄之判断极是。刘建明此人不可信,我已将原始记录另存。兄亦小心。文渊2000年4月8日。”

最后一张便条的日期是2001年4月9日。陆文渊出事前四天。便条上只有一行字:“振海兄:茶盏托付于兄,留个念想。文渊。”

苏砚之将这张便条放在修复台上,很久没有动。修复灯的白光照着泛黄的纸面,陆文渊的字迹微微向右上角倾斜,和他年轻时写的修复记录一个习惯。他在出事前四天把茶盏交给了爷爷。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想好了的。他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了,提前把最重要的东西托付给了最信任的人。

留个念想。他留的念想,不是茶盏本身。是茶盏盏心的那朵五瓣梅花,是圈足内侧苏家九代修复师的“苏”字,是霍苏两家九百年共同守护的信物。他把念想留给了爷爷,爷爷把它藏了二十多年,传给了她。

苏砚之将便条夹回笔记本,合上封面。封面上苏振海的笔迹——“修复记录1987-2001”。她把这本笔记本单独放在抽屉最里面,和其他笔记本隔开一层。然后她从口袋里取出青釉茶盏,放在笔记本旁边。茶盏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青光,盏心的五瓣梅花安安静静地开着。陆文渊的便条、苏振海的笔记本、霍仲年的茶盏,三件东西,三个人的念想,在同一个抽屉里团聚了。

陆时衍这段时间在考古院写陕北窑址的发掘报告。报告的核心章节是关于玉壶春瓶和霍苏两家关系的论证。他写得慢,每一段都要反复修改,引用的每一处文献都要核对原书。写到苏明远北上建窑那一段时,他卡了两天。

“苏明远带着玉壶春瓶北上陕北,在榆林台地建了新窑。他将北窑的刻花技艺传给了新窑的窑工,将五瓣梅花藏进了牡丹的花蕊深处。宣和五年的那一天,霍仲年向南,苏明远向北。向南的人把器物藏进地下,向北的人把技艺传给人间。两条路从同一座窑门前分岔,九百年后在同一个探方里汇合。”

他删掉了最后一句,重写。“九百年后,玉壶春瓶从陕北的黄土里被挖出来。瓶腹里霍仲年和苏明远并排的名字,被修复灯照着,墨迹如新。”

还是不满意。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枇杷树。枇杷果熟了,黄澄澄的挂满枝头。苏砚之在院子里摘枇杷,踮着脚够高处的果子,头发被树枝挂了一下。她伸手将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

陆时衍忽然知道该怎么写了。

“苏明远北上建窑的时候,他的表兄霍仲年留在北窑封存信物。两个人一起在玉壶春瓶的腹内写下了那段话,然后一个向南,一个向北。向南的人守着埋在土里的器物,向北的人守着传给人间的技艺。九百年后,器物被挖出来了,技艺传下来了。玉壶春瓶腹内霍仲年和苏明远并排的名字,是两条路的终点,也是一条路的起点。”

他写下最后一句,合上了电脑。

苏砚之端着洗好的枇杷走进来,放在他桌上。“卡在哪了?”

“苏明远北上那段。写了两天,刚改完。”他把屏幕转向她。苏砚之看了一遍,没有说话,只是拿起一颗枇杷剥了皮递给他。枇杷很甜,汁水饱满,是爷爷种的那棵老树结的。

“苏明远北上,霍仲年南下。”她说,“两条路都是从北窑的窑门前开始的。你写的是他们的终点,其实也是他们的起点。器物和技艺,九百年后都还在。”

陆时衍吃着枇杷,看着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轮廓在光线里柔和了很多,不像刚认识时那样清冷。修复师的手上沾着枇杷汁,指甲缝里嵌着一点点青釉色的颜料——是上午修一件龙泉窑青瓷时留下的,没洗干净。

“你的手上有颜料。”他说。

苏砚之低头看了看手指,从桌上抽了张纸巾擦了擦。颜料已经干了,擦不掉。她没有再擦,继续剥下一颗枇杷。修复师的手从来不会真正洗干净,颜料会渗进指纹的缝隙里,釉粉会藏在指甲的边缘。洗多少次都一样。这是苏家三十代修复师的手,从苏明远开始就没有真正干净过。

“颜料洗不掉了。”她说,“也不想洗掉。”

几天后,陈默从陕北回来了。他晒黑了不少,人瘦了一圈,但精神很好。带回来的除了几箱出土器物标本,还有一件东西——一块碎瓷片,青釉,内侧刻着一个“苏”字,和玉壶春瓶上苏明远的字迹一模一样。是从陕北新窑的废弃堆积里翻出来的。

“老陆,我在陕北新窑的废品堆里找到的。这件器物在烧造过程中变形了,没出窑就被废弃了。但‘苏’字是入窑前刻上去的。”陈默把瓷片放在工作台上,“说明苏明远到了陕北以后,建的第一批窑烧的第一批器物里,就有刻着‘苏’字的定制器。不是给别人的,是给他自己的。”

苏砚之接过瓷片。变形严重,器型已经无法辨认,但“苏”字刻得极用力,和苏明远在玉壶春瓶圈足内侧刻的那个“苏”字一样——起刀极重,入釉很深,收刀极锐。九百年前,苏明远在陕北建起第一座新窑,点燃第一把窑火。他亲手在第一批入窑的器物上刻了“苏”字。不是为了传给谁,是告诉自己——苏家的手艺没有断,在新的土地上继续烧。

那件器物烧变形了,废了,被扔进了废品堆。但“苏”字还在。

“他没有带走这件废品。他把它留在废品堆里,留给后来的人看。”苏砚之将瓷片翻过来,背面有烧结的窑汗和变形的痕迹,“他想说,苏家的手艺在这里重新开始了。第一件烧坏了,没关系。后面还有。”

陆时衍从她手里接过瓷片,放进标本盒里,和玉壶春瓶的标本放在一起。“第一件烧坏了,但后面的都烧成了。玉壶春瓶是烧成的那一批里最好的。他把最好的带在身边,把第一件留在废品堆里。一个藏,一个留。霍仲年的习惯,他也学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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