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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陕北的邀请(第1页)

《修器如修心》出版后不久,陆时衍接到了省考古院的通知:陕北榆林地区发现了一处宋元时期的窑址群,需要派队进行抢救性发掘。院里的意思是由他担任领队,项目为期大半年。

通知下来的那天晚上,陆时衍在书房里对着电脑坐了很久。屏幕上是他父亲1985年写的铜川北窑调查报告的扫描件——“铜川北四十里,地名北窑,有瓷片散见,疑为宋代窑址。因地处偏远,未列入本次普查重点。”那是陆文渊职业生涯中最后一批田野调查记录之一。榆林的宋元窑址,比北窑更偏远、更荒凉、更不为人知。

苏砚之推门进来,将一杯热茶放在他手边。“在想什么?”

“在想我爸。他当年去北窑的时候,和我要去榆林差不多年纪。”他顿了顿,“榆林那片窑址,1980年代的普查档案里也有记录,调查人那一栏,签的也是他的名字。”

苏砚之在他旁边坐下。电脑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将她的轮廓映得很柔和。“他去了,签了名,没来得及挖。你现在去挖,是替他走完他没走完的路。”

陆时衍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她的手。

出发前,陆时衍和苏砚之回了趟青石沟。

溪床转弯处的岩壁下,霍仲年推倒的那块碑已经移走了,地表恢复了发掘前的样子——一片杂树林,溪水在卵石间流淌,声音很轻。二十米深处,霍仲年埋下的拓片还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着保护技术成熟的那一天。陆时衍在溪床边站了很久。九百年前,霍仲年站在这里,看着工人将拓片埋进二十米深处。八十多年前,霍仲年站在同一个位置,将密室回填,在族谱最后一页写下“留待后来”。二十多年前,父亲站在这里,手铲探入土层,探测到了密室和纸层的信号。

现在,他站在这里。溪水在卵石间流淌的声音和九百年前一模一样。

“走吧。”苏砚之说。

两个人走出青石沟。沟口的风很大,吹得苏砚之的头发有些乱,她伸手将头发别到耳后。茶盏在她口袋里轻轻晃动,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出发去陕北那天,是个大晴天。

陈默开车,林晚坐在副驾驶。后座上是陆时衍和苏砚之。后备箱里塞满了考古设备和修复工具,那只青釉茶盏被苏砚之用防震海绵裹了好几层,放在随身的工具箱里。车驶出西安城,沿着高速公路向北。关中平原在车窗外铺展开来,收割过后的麦地露出赭褐色的土壤,一排排杨树沿着田埂站立,叶子正在变黄。陕北的秋天比西安来得早。

“苏老师,您说陕北的窑址和北窑有关系吗?”林晚从前座回过头来。

苏砚之从工具箱里取出那只茶盏,放在膝盖上。“耀州窑的中心窑场在黄堡镇。北宋时期,耀州窑的制瓷技术沿着两条路线向外扩散——一条向西,到甘肃;一条向北,到陕北。北窑是霍氏的私窑,用的是耀州窑最顶尖的刻花工艺。陕北的宋元窑址应该是耀州窑向北扩散的地方分支,工艺水平可能比不上北窑,但器物种类和窑炉结构会有传承关系。”

林晚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陆时衍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杨树。他想起父亲1985年写的另一份调查报告——关于陕北窑址的。陆文渊在那份报告的末尾写道:“陕北宋元窑址群是耀州窑系向北扩散的重要节点,对研究北方青瓷技术的传播路径具有关键价值。建议择机进行正式发掘。”那是父亲三十多年前写的“建议择机”。现在,机来了。

车行六个小时,抵达榆林。

发掘地点在榆林市区以北约四十公里的一处黄土台地上。台地被沟壑切割得支离破碎,地表植被稀疏,到处是裸露的黄土和风化的砂岩。考古队的临时驻地就设在台地下方的一片平地上——几顶军用帐篷,一间活动板房,一台柴油发电机。风很大,吹得帐篷布啪啪作响。

陆时衍下了车,站在台地边缘往下看。黄土的剖面像一本被切开的书,一层一层的地层清晰可辨。最上面是现代的耕土层,下面是明清的黄土层,再往下,是宋元时期的黑垆土层。黑垆土的表面,散落着瓷片。

他蹲下来捡起一片。青釉,胎质偏粗,釉面有小开片。不是耀州窑中心窑场那种细腻坚致的胎质,釉色也没有北窑青瓷那种青中泛黄的温润。是地方窑口的产品,用的是当地的瓷土,烧造温度也略低。但刻花的刀法——缠枝牡丹的叶片翻转处刻了两刀,一刀深一刀浅——和北窑的刻花技法一脉相承。

“霍氏的刻花技法传到了这里。”苏砚之蹲在他旁边,接过瓷片翻过来看背面。没有刻纹。不是霍氏定制的那批,是普通的产品瓷。“霍窑生创的刻花新法,从北窑传到了陕北。工匠可能是从北窑出来的,或者是陕北的窑工去北窑学的手艺。无论哪种,刻花的刀法不会说谎。”

陆时衍将瓷片收进标本袋。父亲当年一定也捡到过同样的瓷片,也在标本袋上写过同样的标签——“榆林,宋元,青釉刻花”。

发掘在第二天正式开始。陆时衍将发掘区划分为六个探方,优先揭露地表瓷片最密集的区域。第一批出土的器物以碗、盘为主,有素面的也有刻花的,刻花的纹饰以缠枝牡丹和萱草纹为主,刀法利落但比北窑的略粗犷。胎质偏灰,釉色青中泛黄或青中泛灰,是典型的地方窑口特征。窑具出土了很多——匣钵碎片、支圈、垫饼,说明这里的装烧工艺和耀州窑中心窑场一致。

苏砚之在整理棚里支起了现场修复台。出土器物源源不断地送来,她一件一件地清洗、编号、做初步的病害评估。大多数器物只需要简单的清洗和加固,少数有冲线和残缺的,她做了临时保护处理,等回到工作室再正式修复。

林晚跟在她旁边,负责记录和协助。陕北的风沙大,修复台上每天都要落一层细细的黄土。苏砚之每次开始工作前,先用软布将台面擦一遍,将工具一件一件摆好,然后才坐下。风沙可以落在任何地方,但不能落在修复台上。

“苏老师,这件碗的冲线里嵌了沙子。”林晚递过来一只青釉碗。

苏砚之接过碗,对着光看。冲线从口沿裂到圈足,裂缝里嵌着细小的沙粒,是出土时没有及时清理,风沙灌进去的。她取出最薄的修复刀,刀尖探进冲线,一点一点地将沙粒剔除。风在外面吹,帐篷布啪啪地响。她的刀尖走在冲线里,稳得像在无风的室内。

发掘进行到第二周,二号探方有了重要发现。在距离地表约一米五的深度,揭露出一座保存较好的窑炉。馒头窑结构,火膛、窑床、烟囱的布局和北窑的窑炉基本一致,只是规模略小。窑床上残留着未出窑的器物——几只叠放在一起的青釉碗,烧结在一起了,是烧造时温度过高导致的变形。碗的器型和刻花和地表采集的瓷片一致。

陆时衍蹲在窑炉前,用手铲小心地清理火门周围的堆积。火门用耐火砖砌成,砖缝之间填着黄泥。没有被外力破坏的痕迹,是自然废弃的。这里的窑工烧完最后一窑,等窑冷却后取出了合格品,留下了废品,然后封了火门,离开了。

“不是被强迫废弃的。”他对苏砚之说,“是自然衰落的。可能是瓷土资源枯竭了,或者是市场需求变化了。北宋末到金元时期,耀州窑的中心窑场也在衰落,地方分支窑口就更难维持了。”

苏砚之从窑床上取下一只烧结在一起的碗叠,用刷子轻轻扫去表面的浮土。碗心的刻花——缠枝牡丹——被高温烧得有些变形,花瓣的边缘微微熔化,线条不再利落,但刻花的刀法依然可辨。“霍氏的刻花传到这里,传了几代,最后和这座窑一起熄灭了。窑火灭了,刻花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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