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上下打量著沈清瑜,突然露出一个发现新大陆的表情:
“姑娘,你不会是人型空调吧?走到哪儿凉到哪儿的那种?你这体质绝了啊,夏天得省多少电费。”
沈清瑜看著大哥,又看了看半空中那两只噤若寒蝉的鬼,忽然觉得这场景实在有点好笑。
她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冒出一个不怎么厚道的念头。
“没~有~啊~”
她开口了。尾音拖得长长的,从嗓子眼里一点一点挤出来气声。配合表情:眼皮半垂,眼神放空,脸上什么情绪都没有。
“我~活~著~的~时~候~不~这~样~”
大哥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保温杯举在半空中,忘了往嘴边送。
“別別別別別嚇我啊姑娘。”他把保温杯搁在小桌板上,声音比刚才低了八度,还带点磕巴。
“你要是鬼,你你你咋上的车?我跟你说,现在高铁实名制,死了身份证就註销了,买不了票的。你用谁的票上来的?你你你別跟我开玩笑啊。”
沈清瑜不紧不慢地把头转正,对著大哥,开始翻白眼。
不是那种平时翻一半的白眼。她是真的在试图让瞳孔完全翻到上眼皮里面去,只留两片眼白对著大哥。
翻到一半发现有点难度,眼睛酸得要命,但她硬撑著没眨眼。
然后她把头猛地往旁边一偏,侧过脸,盯著大哥。
“是哦。”她的语气忽然变成了正常的、甚至带点恍然大悟的语调,“我怎么上的车?”
大哥整个人一抖,后背贴上了座椅,脸色白了一层。
顾晓曼在半空中终於没憋住,“扑哧”一声笑出来,她赶紧捂住嘴,往高处飘了半米,假装自己不存在。
张仙琴也不看手指了,偏过头去,肩膀轻轻抖著。
沈清瑜撑了两秒,实在撑不住了,眼睛恢復正常,脸上的表情也鬆了下来。她冲大哥正常的笑了笑。
“开玩笑的。別怕。我就是体质偏寒,一年四季手脚冰凉那种。”
大哥没说话,用一种“我暂时信你但我会保持警惕”的眼神慢慢坐直了身子。
保温杯重新拿起来喝了一口,但喝的时候眼睛还往沈清瑜这边瞟。
“你这姑娘,嚇死人不偿命。”他缓过来之后,语气里带著点余悸未消的埋怨,但也没真生气,“现在的年轻人,开玩笑都这么硬的吗?”
沈清瑜不好意思地冲他笑笑,没再逗他。她往窗外看了一眼,高铁正穿过一片丘陵,满山的树才刚冒新芽,灰绿灰绿的。离c市还有两个多小时。
顾晓曼慢慢降下来,飘到沈清瑜耳朵边上,压低声音说了句:“清瑜你太损了。人家大哥出门坐个车,差点让你嚇出心梗。”
沈清瑜没理她,嘴角弯了一下。
大哥坐在旁边,安静了大概五分钟。沈清瑜以为他被嚇老实了,结果这人缓过来之后,话匣子又开了。
聊他跑业务的经歷,聊c市的特產,聊他老婆嫌他打呼嚕太响。沈清瑜有一搭没一搭地听著,偶尔“嗯”一声。
列车广播报了个站名,车门开了又关,有人上车有人下车。大哥说到他闺女今年中考的时候,沈清瑜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摸出手机,点开备忘录看了一眼。
c市鹿角镇石沟村,年年,七岁。
她按灭屏幕,把手机搁在小桌板上,重新靠回椅背。窗外的天色灰濛濛的,不知道到了鹿角镇会是什么天气。
大哥还在说中考的事,声音从旁边淌过去,成了车厢里不停息的背景音。
沈清瑜闭上眼睛,脑子里没有中考,没有腊肉,也没有大哥的打呼声。只有一个七岁的女孩在厨房放了一场大火,回头看了她妈妈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