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瑜顺著她的视线往前走了几步。客厅开著电视,动画片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一个男孩窝在沙发上,五六岁,手里攥著个手机。白白胖胖的,脸上有肉,下巴叠了两层。身上穿著一件名牌运动服,商標还没剪,在领口晃。
跟外面那几个女孩,不像一家人。
不像一个妈生的。
沈清瑜观察那个男孩好一会儿。他翻了个身,看著动画片咯咯笑了两声。沙发旁边摆著个书包,印著奥特曼,鼓鼓囊囊的,塞满了零食。
“他……身子弱?”沈清瑜被震撼到了,这弱在哪里?外面那个小女孩看起来才身子弱吧。
老太太理所当然点点头,语气里带著点心疼:“他妈生他的时候大出血,你说这多晦气啊。他被这晦气影响了,身子肯定不好。永强说了,这孩子要好好养。每个月光奶粉钱就好几百呢。”
沈清瑜看了一眼院子里洗衣服的小女孩。她的手还泡在盆里,水浑得看不见底。
她拍了张照片。没敢拍人,只拍了那排晾著的衣服。几件小孩子的衣裳洗得发白,掛在那儿隨风晃。有一件袖子上破了个洞,没补。
回到车上,她关上门,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车里闷,她开了条窗缝,外面田里的风灌进来,带著麦苗的青气。
她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又刪掉。反覆两次,最后发出去:
【你的孩子过的应该不怎么好。】
发完又觉得这话不对,但不知道该改成什么。
她想起那个洗衣服的小女孩。明明人不大,还要自己洗衣服。屋里那个男孩就比她小两岁,可以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手边放著半个没啃完的苹果,还有一袋开了口的薯片。
沈清瑜打字:【你要听实话吗?】
发出去就后悔了,这话问得太蠢。宋招娣能说“不要”吗?她没等到回復,又发了一条:
【女孩们过得不好,男孩还行。】
她把刚才看见的那些一句一句敲出来,敲到最后一句,手指停了。
【老太太说,老七没了。发烧烧的,没救过来。】
发完她靠在椅背上。车窗外传来小孩脆生生的笑,田埂上有几个年纪不大的孩子在追逐打闹,跟宋招娣女儿的生活完全不一样。
【那个男孩呢?他是不是过得最好?】
【嗯。】
【那就好,男孩好就行。】
沈清瑜把手机举在眼前,她想起老太太说“永强说了,这孩子要好好养”时的语气,软得不像在说孙子,像在说祖宗。想起院子里洗衣服的小女孩,手泡在浑水里,没人管她冷不冷,死了个孩子像死了条狗一样,无人在意。
没想到宋招娣也这样,脑子里只有自己的儿子,女儿死了都不伤心。沈清瑜总感觉心里有股火气,她给宋招娣打电话,开口就骂:
“宋招娣,你脑子里除了那个男人还有別的吗?女儿死了你一句都不问,就知道问你儿子过得好不好。那七个女儿不是你生的?老七死了,你一点反应都没有,你不觉得你自己有问题吗?”
“女儿在你眼里是什么?是给你儿子铺路的石头?还是你用来討好男人的工具?老太太把她们当奴隶养,你也把她们当狗看。你死了六年了,你加上我第一天问过她们一句吗?没有。你只知道问你老公爱不爱你。”
宋招娣被戳穿后有些难堪,她想反驳,沈清瑜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你是不是觉得,生了儿子就功德圆满了?你配当妈吗?你老公把她们扔在乡下,你也是。你们俩一个德性。他当她们是垃圾,你当她们是空气。老七死了,老太太当死了条狗,你也当死了条狗。你还不如老太太,老太太至少还记得餵她们一口饭,你连饭都没餵过。”
沈清瑜喘了口气,声音压下来:“你之前说想看看孩子,我还以为你真想看了。原来你就是想看看你儿子过得好不好。女儿怎么样,你根本不在乎。”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吸,宋招娣开口,声音抖得厉害:“我不是……”
不想听她狡辩,沈清瑜直接掛了电话,有些后悔,她真不该同意这个死恋爱脑的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