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晏清家的年夜饭吃得比预想中平静。
父亲掌勺,做了四菜一汤——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时蔬、凉拌木耳,还有一碗蛋花汤。菜色简单,但每道都做得认真。鱼煎得两面金黄,排骨的糖色裹得均匀,连那碗蛋花汤里的蛋花都打得细碎均匀,一片一片的,在汤里浮浮沉沉。
林静淑在桌边摆碗筷,摆好了,又去厨房拿了一瓶饮料。父亲从柜子里翻出一只落了灰的玻璃杯,冲洗了两遍,给自己倒了半杯白酒。
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桌上的菜冒着热气,在灯光下蒸腾起一片白雾。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响,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吃吧。”父亲说。
晏清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糖醋的味道调得刚好,不酸不甜,肉炖得烂,骨肉轻轻一分离。她又夹了一筷子鱼,鱼皮煎得焦脆,鱼肉鲜嫩。
“鱼煎得不错。”林静淑说了一句。
“嗯,火候刚好。”父亲应了一声。
对话就这么几句,没有更多了。但也不尴尬——三个人各自吃着,偶尔夹一筷子菜,偶尔碰一下杯。电视开着,正在播春晚,声音调得不大,作为背景音刚好填满沉默的缝隙。
晏清吃着饭,目光在桌面上扫过。父亲坐在她对面,喝酒的时候会微微眯起眼睛,像是那口酒很辣,又像是他在想什么事情。林静淑吃得不快,夹菜的频率也不高,偶尔会抬头看一眼电视屏幕,又低下头继续吃。
这顿饭和她记忆中的任何一顿年夜饭都不一样。没有热闹的推杯换盏,没有亲戚们的寒暄和客套,没有满桌的冷盘热菜堆得放不下。只有三个人,四道菜,一碗汤,安安静静地吃完。
但晏清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吃完饭,父亲主动收拾了碗筷,系上围裙去厨房洗碗。水龙头的声音哗哗地响起来,混着碗碟碰撞的声响。林静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帮忙,但也没有走开。
晏清上楼换了一件外套,又检查了一遍手里提着的纸袋——里面装着两盒点心,是父亲从苏城带来的特产,包装还算体面。她拎着纸袋下楼,在厨房门口说了一句:“我去纪奶奶家拜个年。”
林静淑回过头:“现在去?”
“嗯,刚才说好了的。”
“那你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好。”
父亲从厨房里探出头:“要不要我送你去?”
“不用,就在镇东头,几步路。”
晏清换了鞋,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冬日特有的干冷,但不刺骨。巷子里比平时亮了许多——家家户户门口都亮着灯,有些还挂了红灯笼,暖黄的光在夜色里连成一片,把石板路照得清清楚楚。空气里有鞭炮燃烧后的硝烟味,混着各家各户飘出来的饭菜香,浓郁而温暖。
远处传来一阵密集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像是什么人家已经吃完了年夜饭,开始放鞭炮了。声音在巷子里回荡,震得耳朵嗡嗡响。晏清加快了脚步。
纪奶奶家的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暖黄的灯光。晏清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堂屋里亮着灯,电视开着,正在播春晚。纪奶奶坐在竹椅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见晏清进来,眼睛一亮:“清儿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奶奶过年好。”晏清走进去,把纸袋放在桌上,“这是我爸从苏城带的点心,给您尝尝。”
“哎呀,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纪奶奶站起来,接过纸袋,看了一眼,“你爸来了?今年在栖水过年?”
“嗯,昨天到的。”
“好好好,一家人团圆就好。”纪奶奶连连点头,又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声,“星晚!清儿来了!”
纪星晚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她系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袖子挽到小臂,手上还滴着水,大概是正在洗碗。她看见晏清,点了点头:“来了?”
“嗯。你们吃过了?”
“吃过了。奶奶做了一桌子菜,撑得我到现在还动不了。”纪星晚甩了甩手上的水,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门后,“你吃了吗?”
“吃过了。我爸做的。”
纪星晚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从厨房里走出来,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目光在晏清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纪溪蹲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手里举着一根细细的烟花棒。烟花棒的一端正滋滋地燃烧着,喷出金黄色的火花,在夜色里划出一道道明亮的弧线。她看见晏清,举着烟花棒跑过来:“晏清姐姐!你看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