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过身,朝东方走去。
“涂山氏。”弃在身后叫她。
她没有停。
“你到了有莘氏,如果他不肯见你——”
“他会见我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答应过我。”她没有回头,声音从风里传过来,细细的,像一根极细的丝线,在天地之间飘着,好像随时都会被风吹断。“不管来不来,他都会等。不管等不等,他都会来。”
她走远了。弃站在水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他的衣袍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他瘦削的肩膀和微微驼着的背。他的头发散了,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可他站在那里面朝东方,一动不动。
石生从台地上跑下来,气喘吁吁的,水花溅了一身。他的脸上全是泪痕,新的压着旧的,旧的还没干新的又流下来了。
“弃大人,她——”
“走了。”
“你为什么不拦住她?”
弃没有说话。他看着东方,看着阿沅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久到石生以为他变成了一尊石像。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里攥着一块小石头。青白色的,光滑的,背面有一条浅浅的刻痕。那是阿沅从涂山上捡回来的那块石头,她走的时候没有带走,留在棚子里的兽皮褥子上了。弃从棚子里出来的时候,看见那块石头孤零零地躺在兽皮上,像一只被遗弃的小鸟。他把它捡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它太小了,也许是因为它太亮了,也许是因为他知道,那是她唯一留下来的东西。
他把小石头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着。上面的刻痕很浅,被水流磨得几乎看不清了,可他认识那几个字。那是上古的文字,刻的是一个人的名字。他很小的时候,在老师家里见过这种字。老师说是上古的,已经没有人用了,只有极少数人认识。他就是那极少数人之一。
朝云。
他把小石头攥在手心里,硌得掌心生疼,他没有松手。
“朝云。”他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那是她的名字。不是涂山氏,是朝云。是出生那天早上江面上的一片粉红色的云,是爷爷说“这片云是来送我的”,是阿沅藏在“沅水”底下的那个真正的自己。她只告诉过伯禹。她没有告诉弃,可弃从石头上读到了。他把小石头塞进怀里,贴着心口。石头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转过身,朝台地上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石生。”
“嗯。”石生的声音又哑又糯。
“她不会回来了。”
石生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他没有擦。
弃走了。石生蹲在水里,哭了很久。久到水退了,久到天边的太阳从东方升到了头顶,久到他的眼泪流干了。他站起来,腿麻了,他扶着旁边的石头站了一会儿,等腿不麻了,才慢慢走回台地上。
他蹲在灶台前,生火,煮汤。火石敲了好几下才着,干草烧起来,冒了一股浓烟,呛得他直咳嗽。他用袖子捂住口鼻,把陶罐架上去,加了水,加了野菜,加了香料叶子。汤煮好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飘出来,和以前一样。
他盛了一碗,端到台地边缘的石头上。那是伯禹平时坐的地方,也是阿沅平时坐的地方。他把碗放在那里,站了一会儿。他看着那碗汤,看了很久。汤面上浮着几片野菜叶子,绿绿的,在晨光里泛着光。他想起阿沅第一次煮藿菜羹的那天,大人喝了一口,愣了一瞬,然后一口一口地喝完了。他想起大人说“好喝”的时候,声音很低,很沙哑,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他想起阿沅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鼻头皱皱的,笑得嘴角翘得老高。
石生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他没有哭,他的眼泪已经流干了。
他蹲了很久。久到汤凉了。
他站起来,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汤凉了。
没有人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