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生的眼眶红了。“涂山氏,你知道有莘氏在哪里吗?在东方,很远很远。路上全是水,你一个人——”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石生。”她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可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在雨夜里哭了七天的人。“我答应过他,不管来不来,我都会来。不管等不等,我都会等。可他没有让我在这里等。他让我等的是——”
她说不下去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像一块石头,咽不下去,吐不出来。他让她等的是什么呢?等他娶别人?等他成为别人的丈夫?等他有了孩子?等他老了,死了,她才来?她不要。她不要等了,她要去找他。
石生的眼泪掉下来了。他用手背蹭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他的鼻子红红的,眼睛红红的,像一只淋了雨的兔子。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
“为什么?”
“你走了,谁煮汤?谁喂鸡?谁看堤坝?”
“可是——”
“石生,你留下来。你替我看着他治了这么多年的水,别让它垮了。”阿沅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红红的眼睛,看着他鼻头上一颗小小的黑痣,看着他咧开嘴笑的时候露出的那口不太整齐的白牙。她忽然觉得喉咙很紧,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她深吸了一口气。“等他回来的时候,水还在,堤坝还在,他还有事做。”
石生咬着嘴唇,不说话了。他的嘴唇咬得发白,可他没松口。他的眼泪还在流,流到下巴,滴在衣襟上。他没有擦。
阿沅转过身,朝台地下面走去。
“涂山氏!”石生在身后喊。声音又尖又哑,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再拨一下就要断了。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你一定要找到大人。”他的声音在抖,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嗯。”
“你找到他之后,告诉他,石生把堤坝看好了,鸡也喂好了。”
阿沅的嘴角弯了一下。眼眶热了,可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好。”她说。
她走了。
她赤着脚,踩在泥水里,一步一步地朝东方走去。水没过了她的小腿,有些地方到了膝盖。很不好走,淤泥深得每走一步都要把脚从泥里拔出来,再踩下去,再拔出来。脚下的碎石和断枝硌得脚底板生疼,她没有穿鞋,她也没有鞋。她只有一件印着小雏菊的浅蓝色睡衣,脖子上挂着两块玉璜,怀里揣着一卷湿透了的竹简。她没有干粮,没有水,没有地图,不知道路。可她还是要走。因为她答应过他——不管来不来,她都会来。不管等不等,她都会等。现在她不等了,她要去找他。
她走了很久。
久到台地在她身后变成了一个小点,久到石生的喊声被风声吞没了,久到她的腿开始发抖,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冷的。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台地在远处,灰蒙蒙的,像一块浮在水面上的石头。炊烟从台地上袅袅地升起,细细的,很快就被风吹散了。她看见石生站在台地边缘,小小的,像一根钉在泥地里的木桩。他朝她挥了挥手。她没有挥手,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涂山氏!”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没有停。
“涂山氏!”声音更近了。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弃从水里跑过来,水花四溅,他的衣袍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散了,和平时清冷的、一丝不苟的样子判若两人。他跑到她面前,喘着气,看着她。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脸被风吹得发红。
“你疯了。”他说。声音比平时大,大得不像他。
“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