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伯禹没有回来。
阿沅在棚子里坐了一整夜。草帘子垂着,她看不见外面,可她听得见——雨声,风声,偶尔石生翻身时压断干草的响声。她竖起耳朵,在一千种声音里分辨那一种——他的脚步声。沉重,缓慢,踩在湿泥地上,咯吱咯吱的。没有。一直没有。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撑不住了,靠在木桩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一座山上,山下是浑黄的洪水,伯禹站在水里,朝她伸出手。她伸手去够,够不着,再伸,还是够不着。她想喊他的名字,嗓子发不出声音,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说了两个字。她听不见,可她读出了他的唇形——“等我。”她猛地醒了。
草帘子外面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可她听出来了——是石生和弃。
“……一整天没吃东西了,”石生的声音又急又低,“昨晚也没睡。就坐在下游的堤坝上,一动不动的,水涨了也不走。我去叫他,他不理我。弃大人,你去劝劝他吧。”
沉默了一会儿。
“劝不了。”弃的声音很平,像冬天的河水,“他自己想不通,谁劝都没用。”
“可他是伯禹大人啊!他要是倒了,这治水——”
“他不会倒。”弃打断了他,“他不会让自己倒。可他也不会让别人看见他倒。”
阿沅掀开草帘子,从棚子里钻出来。石生和弃同时转过头看着她。她的脸色很差,眼睛肿着,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的。石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弃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阿沅蹲在灶台前,生火,煮汤。她的手在抖,火石敲了好几下都没着,石生蹲过来帮她敲。火着了,她把陶罐架上去,加了水,加了野菜,加了香料叶子。
“石生。”
“嗯。”
“他在哪?”
石生犹豫了一下。“下游。堤坝东头。”
阿沅没有说话了。汤煮好了,她盛了一碗,端起来,朝下游走去。石生在身后喊她,“涂山氏,你小心点——”她没有回头。水里不好走,水没过了她的小腿,有些地方到了膝盖。她走得很慢,可她端碗的手很稳。她不能让汤洒了,这是她给他煮的。
下游的堤坝上没有人。民壮们都去上游了,只有伯禹一个人坐在堤坝东头的石头上。他的衣裳湿透了,头发散了一半,脸上全是雨水。他没有看她,他看着远处的水——浑黄的,浑浊的,永远在流动的水。他的旁边放着一卷竹简,用丝帛包着,湿透了,字迹洇开了。
阿沅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把碗递给他。
“喝汤。”她说。
他没有接。他看着远处的水,好像她不存在。
“伯禹。”她叫他。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阿沅把碗放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在他身边坐下来。他们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雨水落在他们之间,落在石头上,落在碗里,把汤浇凉了。
“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她说。
“不饿。”
“你骗人。”
他沉默了一下。
“……不饿。”
阿沅的鼻子酸了。她不说话了,就那么坐在他旁边,看着远处的水。浑黄的,浑浊的,永远在流动的水。他们坐了不知道多久。雨小了又大,大了又小,风停了又起,起了又停。碗里的汤彻底凉了,野菜叶子沉在碗底,像几片枯黄的落叶。
“阿沅。”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嗯。”
“我不会娶她。”
她的手攥紧了衣角。
“我知道。”
“可我不能抗旨。”他的声音在抖,“我死了,治水就停了。水治不好,死的人会更多。我爹——”他顿了一下,“我爹的罪就白受了。”
阿沅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蹭了一把,蹭掉了,新的又流下来。
“我知道。”她说。
“你等我。”他转过头来看着她。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哭的那种红,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那种红,是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它们压住了、可它们还是在往外涌的那种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