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天还没亮,台地上就炸开了锅。
“来人了!来人了!从北方来的!好多好多人!”石生从台地下面跑上来,浑身湿透,气喘吁吁,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兴奋还是紧张。
阿沅从棚子里钻出来,揉了揉眼睛。
她昨晚没怎么睡——不,她睡了。她睡在伯禹怀里,他的手环着她的腰,她的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夜无梦。可她在那个世界待得越久,醒来的时候就越累。好像她的身体在江州,意识在这里,两个世界同时撕扯着她,把她拉成两半。
她使劲眨了眨眼,让自己清醒过来。
“什么人?”她问石生。
“不知道!好多!穿得好奇怪!不是我们这里的人!”
阿沅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想起了什么。史书上写的——帝舜派使者巡视治水工程。那个人,叫弃。她以前觉得那不过是历史书上的一行字,轻飘飘的,几个字就带过去了。可她现在不觉得了。因为那个“使者”,马上就要来了。他会看到这里的一切,看到伯禹,看到治水的工地,看到她。
她的心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不知道弃的到来意味着什么。是好事?是坏事?是会帮助伯禹治水,还是会给他添麻烦?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一天,史书上是这么写的——“帝舜命禹治水,遣弃巡之。”
伯禹从棚子里走出来。他的眉头又皱起来了,眉心的川字比前几天深了很多。他看着台地下方的水面——那里出现了几十个人影,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高瘦的男人,穿着不同于民壮的衣裳,头上戴着羽冠,腰间佩着玉饰。
“弃。”伯禹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阿沅能听见。
“你认识他?”她问。
“听说过。帝舜的使者。在朝中有很大的权力。”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他来了,事情就麻烦了。”
“为什么?”
“因为他不是来看我治水的。”伯禹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他是来看我能不能治水的。”
阿沅明白了。
弃不是来帮忙的,是来考察的。如果伯禹治得好,他回去禀报帝舜,伯禹就能继续治;如果治得不好,他回去禀报帝舜,伯禹就会像他父亲一样——被革职,被问罪,被处死。
她的手心出了汗。
弃走上了台地。
他很高,比伯禹还高半个头,可瘦得多,像一根竹竿。他的皮肤很白,不是晒不黑的那种白,是常年不在太阳底下的那种白。他的眼睛很亮,不是伯禹那种黑沉沉的火炭一样的亮,是清冷的、像冬天的河水一样的亮。
他的目光在台地上扫了一圈,从民壮到棚子,从棚子到灶台,从灶台到鸡圈。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阿沅身上。
她站在棚口,穿着那件印着小雏菊的浅蓝色睡衣,脖子上挂着两块玉璜,头发随便用一根藤蔓束着,赤着脚,脚趾缝里嵌着黑泥。她的样子——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弃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会儿。
阿沅被他看得浑身发毛。那目光不冷,不热,不急,不缓。就是在看她,像一个博物学家在看一只从未见过的昆虫——好奇的,审视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
“这位是?”弃转向伯禹。
“她——”伯禹顿了一下。
“我是从涂山来的。”阿沅接过话,“涂山氏。”
弃的眉毛挑了一下。
“涂山氏?”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可阿沅听出了一丝不信任,“涂山在南方,离这里有千里之遥。你一个女人,怎么走到这里的?”
“水退了,就走过来了。”阿沅说。她的声音很稳,可她手心全是汗。
弃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和善的笑,是那种——什么都看穿了、可他不说破——的笑。他的笑容很浅,浅到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一瞬,然后就消失了。
“有意思。”他说。
他转过身,朝伯禹走去。
“伯禹大人,帝舜命我巡视治水工程,看看进展如何。你应该不介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