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沅第十次来的时候,天不对劲。
不是平时那种绵绵密密的毛毛雨,是那种——闷。空气里像灌了铅,又湿又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云层压得很低,灰黑色的,厚得像一床发霉的棉被,把整个天地捂得严严实实。远处的山看不见了,被雾气吞掉了,连轮廓都模糊了。台地上的鸡在圈里不安地叫着,一声接一声,尖锐刺耳。石生蹲在灶台前,怎么都生不起火,火石敲了七八下,火星子溅出来就灭了,像被人用手掐灭的。
“要下大雨了。”石生抬起头,看着天,脸色不太好。
“不是一直在下吗?”阿沅蹲在旁边,帮他捡干草。
“这个不一样。”石生的声音低了下去,“这个是大雨。很大很大的雨。”
阿沅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站起来,四处张望。伯禹不在台地上。今天早上天没亮他就带人去了下游,说有一段堤坝需要加固,趁着雨还没下大赶紧弄完。
他去了很久了。
从早上到现在,快三个时辰了。她没有见他回来吃饭,也没有见石生去送饭。石生说大人走的时候带了干粮,不用送。可她还是不放心。
天越来越暗。不是傍晚的那种暗,是正午像黄昏的那种暗。云层裂开了一道缝,不是光,是风。大风从那条裂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叫着,像一头被关了很久的野兽终于找到了出口。棚顶的茅草被吹得哗哗响,有几根被卷上了天,在灰黑色的云幕里翻滚着,像几只断了线的风筝。
石生站起来,脸色变了。
“来了。”
雨来了。
不是下,是倒。像是老天爷端着一盆水往下泼,泼完一盆又一盆,没完没了,不讲道理。雨点砸在棚顶上,砸在石头上,砸在水面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像一万面鼓同时被敲响。台地上的水涨得很快,阿沅低头的时候水还在脚踝,再抬头的时候已经没过了小腿。
“伯禹!”她喊。声音被雨吞掉了,连她自己都听不清。
“伯禹!”她又喊。没有人应。
石生从灶台边跑过来,雨水糊了他一脸,他眯着眼睛,声音很大,可传到阿沅耳朵里只剩下模模糊糊的音节:“大人在下游!我去找他!你待在棚子里不要出来!”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太危险了!你——”
她没等他说完,已经冲进了雨里。水没过了她的小腿,每一步都像在泥浆里拔萝卜。雨水打在脸上,疼,像有人用小石子一颗一颗地往她脸上砸。她眯着眼睛,看不清路,只能凭着记忆往下游的方向走。
石生在身后喊她,她没有回头。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不会治水,不会堵缺口,不会打木桩。她去了也帮不上忙,也许还会添乱。可她就是要去。她要看到他——看到他好好的,没有受伤,没有倒下,没有被洪水冲走。她要看到他。
她走了很久。
水越来越深,从膝盖到大腿,每走一步都要把脚从泥里拔出来,再踩下去,再拔出来。她的脚被碎石和断枝划破了,血渗出来,和泥水混在一起,她感觉不到疼。她的腿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累。
可她没停。
下游的堤坝上乱成了一锅粥。缺口被冲开了,比上次那个还大。洪水从缺口里涌进来,咆哮着,翻滚着,像一头被激怒的猛兽,要把所有阻挡它的东西都撕碎。民壮们站在水里,扛着石头和木桩,喊着号子往缺口里填。可水太大了,刚填进去的石头瞬间就被冲走了,木桩在水里打着转,像一根被折断的筷子。
阿沅在人群中找他。
她找到了。
他站在缺口最危险的地方——水没过了他的腰,他双手扶着一根木桩,整个人弓着背,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上面。他的衣裳被水冲得紧贴在身上,勒出他背上肌肉的轮廓。雨水浇在他头上、脸上、身上,他睁不开眼睛,可他没松手。
“嗨——哟!”号子声响起,民壮们把一根新木桩往缺口里砸。
木桩沉下去一截,伯禹的身体猛地一颤。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脸色发白,青筋从他的额头一直暴到脖子根,可他没松手。
“嗨——哟!”又一下。他的身体弓得更低了,几乎要弯到水里去。
阿沅站在远处的水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不是一个背影,是一座山。一座被风雨冲刷了千百年的、到处都是裂缝的山。可它不倒。风再大,雨再猛,它就是不倒。
她跑到堤坝下面,石生已经在那里了。他在往陶罐里装沙土,装满了就递给上面的民壮。他的动作很快,可还是赶不上缺口扩大的速度。
“我来帮你。”阿沅蹲下来,抓起一把石铲开始往陶罐里装沙土。
“你——”石生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装快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