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禹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坐了多久。
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月亮从东边移到了头顶,又从头顶慢慢往西边滑去,银白色的光穿过槐树叶子的缝隙,在地上画出碎银一样的斑点。夜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带着秋天将近的凉意,吹得他浑身发抖。他没有回去,没有动,就那么坐着,背靠着槐树粗糙的树干,像一尊被人遗忘了的石像。他的手搭在膝盖上,十指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黑泥。他的手指在轻轻地敲着,一下一下的,没有节奏,像是一个人无意识地在数着什么——也许是时辰,也许是心跳,也许是他和她之间隔着的那条路的长度。他的眼眶是干的。他已经哭不出来了。眼泪在槐树下流干了,在弃面前流干了,在阿诚面前流干了。眼眶里空荡荡的,像两口被抽干了水的井,风一吹就呼呼地响。
他听见了脚步声。很轻,很慢,踩在泥地上,咯吱咯吱的,像是什么小动物在枯叶里小心翼翼地潜行。那脚步声不是从村子的方向来的,是从槐树后面来的,绕过了树干,在他的面前停了下来。
他睁开眼睛。
月光很亮,亮得有些刺眼。一个人站在他面前,挡住了光。是一个女人。她穿着红色的衣裳,不是那种暗沉的、旧了的红,是新鲜的、浓烈的、像刚染出来的石榴汁一样的红。那红色在月光下变得有些发暗,像是凝固了的血。她的头上插着一支玉簪,玉簪的顶端雕着一朵花,看不清楚是什么花,只看见白色的玉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的头发梳得很整齐,一丝不乱地在脑后挽了一个髻,用玉簪别着。她的脸没有盖头。有莘氏的婚俗,拜堂时用盖头,拜完之后就揭了。她脸上的脂粉还在,脸颊上有淡淡的红晕,嘴唇上涂了朱砂色的膏脂,可那些颜色在她的脸上像是贴上去的,和她苍白的面容格格不入,像一幅画错了的画。
她的脸很白。不是晒不黑的那种白——有莘氏的女人也要下地干活,也会被太阳晒黑——她的白是一种常年不在太阳底下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困在屋子里的白。她的眼睛很大,很黑,像两口井,井水很深,看不见底。她的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细细的线,嘴角微微往下垂,不是不高兴,是习惯了。习惯了不笑,习惯了不哭,习惯了把所有的情绪都咽下去,咽到肚子里,让它们在身体里面腐烂,变成淤泥,一层一层地堆着。
伯禹不认识她。可他猜到了她是谁。在这个村子里,在这个夜晚,穿着红色嫁衣、头上插着玉簪、脸上涂着脂粉的年轻女人,只有一个。有莘氏的女儿。帝舜赐婚给他的那个女人。他的妻子。
他看着她,她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身后,落在槐树的树干上,落在地上的碎银一样的月光里,落在不知道什么地方。就是不看他。
“你是伯禹?”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可很稳。没有颤抖,没有哭腔,平平的,像一潭死水。那声音里没有疑问,她不是在问他,她是在确认。就好像她已经知道答案了,只是在走一个不得不走的过场。
“是。”伯禹说。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像是砂纸刮过铁锅,又像是很久没有喝水的喉咙在艰难地震动。他清了清嗓子,又补了一句,“我是伯禹。”
“我是姒明瑶。”她说,声音还是很平,“有莘氏的女儿,你的妻子。”
有莘氏的女儿,你的妻子。这九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像是一块石头从一个很高的地方落下来,砸在地上,沉闷的,带着回响。可那回响是空的,像是砸在了一口空棺材上。
伯禹看着她。他没有站起来,他就那么靠着槐树,仰着头看着她。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她的脸在阴影里,表情看不清楚。可她的眼睛是亮的——不是月光的反射,是从里面往外亮的那种亮,像是一口井里还有水,很深很深的水,月光照不到底,可你知道它在那里,冷的,凉的,不会流动的。
她没有哭。没有闹。没有质问他为什么在新婚之夜不回来,没有问他那个女人是谁,没有问他是不是不爱她。她只是站在那里,穿着那身红得刺眼的嫁衣,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伯禹看见了她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攥着衣角,攥得很紧,指节泛白。衣角被攥出了深深的褶皱,像是被人用力地、反复地拧过。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很轻,很细微,不是冷的那种抖,是那种——用了很大的力气、可还是压不住——的抖。
她也在忍。和他一样。和所有人一样。
伯禹忽然觉得喉咙很紧。不是因为她的出现,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她和他是一样的。都是被一道旨意、一个不能拒绝的命令、一双看不见的手,推到了这里。她不想嫁,他不想娶。可她嫁了,他娶了。他们没有选择。就像两条河,从不同的方向流过来,被人挖了一条沟渠,硬生生地引到了一起。水混在一起了,可它们不愿意。它们还在各自的方向上挣扎,可沟渠已经挖好了,岸已经筑起来了,流不出去了。
“我不会碰你。”伯禹说。声音不大,可很硬。像石头,像木桩,像他钉进缺口里的那根永远不倒的木头。那根木头是他钉进洪水里的,可他没有想到,有一天他也要把自己钉进另一个缺口里。
姒明瑶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月亮又往西边移了一截,久到槐树的影子从她脚边爬到了她的裙摆上,久到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一缕头发从玉簪里挣脱出来,垂在耳边。
“我知道。”她说。
声音还是那样平。可她的眼眶红了。不是哭的那种红,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那种红,是那种——想哭可哭不出来、想喊可喊不出声、想逃可脚下生根——的红。她的嘴唇在抖,很轻,很快,像是两片被风吹动的花瓣。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她把嘴闭上了,又张开,又闭上。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拼命地翕动着鳃,可水已经没有了,空气太干了,呼吸不了。
她的手从衣角上松开了。衣角被攥得皱巴巴的,像是她的心,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了一整夜,攥出了褶皱,再也熨不平了。她把那只手抬起来,理了理耳边垂下来的那缕头发,理了两下,没理顺,又理了两下,还是没理顺。她的手在发抖,头发在她的手指间滑来滑去,怎么也塞不回玉簪里去。她停下来,把手放下,不再理了。那缕头发就那么垂着,在夜风里轻轻地飘着。
伯禹看着她。他想起了阿沅。阿沅也喜欢用手理头发,在灶台前煮汤的时候,头发散了,她就用手把它们拢到耳后。她的头发很软,不像藤蔓那样硬,拢一次不够,要拢好几次,有时候拢完了又散下来,她就烦了,用袖子把头发压在肩膀上,不让它掉下来。她从来不用玉簪。她没有玉簪。她只有一根藤蔓,把头发胡乱一束,就完事了。可他觉得那根藤蔓比任何玉簪都好看。因为它在她头上。
姒明瑶转过身,走了。她没有哭出声,没有跑,没有回头。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在走一条她不得不走的路,走得很勉强,可她还是在走。她的红衣在月光下像一团火,可那火是冷的,烧不暖任何人,连她自己都烧不暖。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也有一个想嫁的人。”她的声音从夜风里传过来,细细的,像一根极细的丝线,在空旷的夜里飘着,好像随时都会被风吹断。可她还在说,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砂纸磨过的,粗糙的,涩的。“可他娶了别人。”
伯禹站起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起来,也许是不想仰着头看她,也许是觉得应该站起来听她说这些话,也许是——他也不知道。他的腿麻了,站起来的瞬间晃了一下,他扶着槐树的树干,稳住了。他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背影很单薄,红色的嫁衣挂在身上,空空荡荡的,像是借来的衣裳,不合身,可她没有别的衣裳可穿。
“那个人是谁?”他问。声音沙哑,很低。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也许是想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被命运推着走,不是只有他和阿沅是被拆散的。还有别人。还有她。
姒明瑶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夜风吹起她的裙摆,红色的布在月光下翻飞着,像一团快要熄灭的火。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很轻,很细微,可伯禹看见了。
“他也治水。”姒明瑶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和你一样。他在下游,我在上游。他路过我的部落,借住了三天。他教我认星星。他说,大火星落下去的时候,天就凉了,要记得加衣裳。他说,等水治好了,他回来娶我。”她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他没有回来。帝舜赐婚,他娶了别人。和你一样。”
伯禹看着她的背影。他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石头,是泥,是那种黏稠的、厚重的、怎么咳都咳不出来的泥。他张了张嘴,发出了一声含混的、闷闷的音节,不是字,不是词,只是一个声音,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水下发出的最后一个气泡。
姒明瑶没有再说话。她抬起脚,迈出了一步。然后又一步。又一步。她没有回头。她的红衣在月光下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后融进了夜色里,像一滴墨落进了水里,散了,没了。
伯禹重新坐下来。他靠着槐树,仰着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面被人擦得干干净净的铜镜,可铜镜里映不出他想见的人。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一块陶片。陶片不大,比他的手掌略小,边缘被磨过,不硌手。那是他自己磨的,用的是河边的石头,磨了很久,磨到手都起泡了,可他还是在磨。他要把它磨得光滑一些,不让她硌手。陶片的一面刻着几个符号,歪歪扭扭的,笔画很浅,有些地方刻歪了,他用尖石笔补了又补,补得乱七八糟的。他不会写字,没有人教过他。他只会画。画一条弯弯曲曲的线,那是河,沅水。画一朵圆圆的、胖胖的云,那是朝云,是她的名字。
他把陶片举到月光下,看着上面那些歪歪扭扭的符号。月光透过陶片,把那些符号照得很清楚。他看见了自己刻下它们时的样子——蹲在灶台旁边,用尖石笔一笔一笔地刻着,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在想她。他想着她的脸,想着她说“我叫阿沅”时嘴角弯起的弧度,想着她说“水字旁的那个沅”时眼睛里的光,想着她说“是一条河的名字”时声音里的小心翼翼。他把她刻进了陶片里,刻进了他的命里。
他把陶片贴在心口。陶片是凉的,可他的心跳是热的。咚,咚,咚。他把陶片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硌得掌心生疼,可他不想松手。他怕一松手,就连这块陶片都留不住了。夜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吹得槐树沙沙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叹息。他靠在树干上,听着风声,听着虫鸣,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的,和他手指敲击膝盖的节奏一样。
他想起她说过的话——“不管你来不来,我都会等。”她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雨声吞没。可他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见了。他把它们记在了心里,和陶片上的符号刻在了一起。
他在等她。可她也在等他。他不知道她在哪条山路上,不知道她翻过了哪座山,不知道她有没有找到躲雨的山洞,不知道她脚上的伤口有没有发炎,不知道她有没有吃东西,不知道她有没有哭。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她在等他。他也等她。他们隔着山,隔着水,隔着帝舜的旨意,隔着有莘氏的嫁衣,隔着这漫漫长夜,在等彼此。
他闭上眼睛。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的脸上,一明一暗的,像一个人的呼吸。他不知道那是谁的呼吸,是他的,还是她的,还是姒明瑶的,还是这个天底下所有被命运推着走的人们的。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也许只是风吹过树叶,什么都不是。
“阿沅。”他在心里叫她的名字。
她没有听见。她正在某条山路上,赤着脚,一个人。风从山上吹下来,吹起她的头发。那件借来的麻布衣裙在风里飘着,灰白色的,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她没有回头。可他知道她在等。他也在等。他们隔着四千年的时光,在等彼此。
他不知道还要等多久。一年,两年,十年,还是四千年。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要等。不管她来不来,他都会等。不管她来几次,他都会等。不管她走了多远,他都会等。等到洪水退了,等到天下太平,等到他老了,走不动了,坐在涂山的石头上,面朝东方,等着她的那个世界,等着她。
陶片在他手心里慢慢地变热了。不是月光照的,是他的体温,是他的心跳,是他把所有的念想都灌进了这块小小的陶片里。他把它攥得更紧了。他不松手。永远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