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沅不躲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通的。也许是那碗咸得要命的汤,也许是他站在棚口等了她三天,也许是他说“不管你在怕什么,都不用怕,有我”的时候,声音在抖。她忽然觉得,怕来怕去,怕到最后,什么都没了。她怕他像他爹一样,他就不像了吗?她怕他分心,他就不分心了吗?她走了,他就安全了吗?
她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她舍不得他。舍不得他站在水里挖沟的背影,舍不得他喝汤时喉结上下滚动的样子,舍不得他说“好”的时候嘴唇微微弯起的弧度。她舍不得他。
所以她回来了。
伯禹从下游回来的时候,远远地就看见了灶台上的烟。白色的,细细的,在雨幕里升起来,散开,又升起来。他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走到台地上,看见阿沅蹲在灶台前,正在往陶罐里加香料叶子。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她说。
他愣了一下。
她已经三天没有跟他说过这三个字了。以前她每天都说的——他收工回来,她在灶台前煮汤,听见他的脚步声,头也不抬地说一句“回来了?”,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可那三个字,比任何“我想你”都让人安心。
“回来了。”他说。声音有点涩,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阿沅低下头,继续煮汤。她把切好的野菜拨进罐里,用树枝搅了搅,盛了一碗,端到他面前。他接过去,喝了一口。不咸。不苦。正好。他看了她一眼,她正在收拾灶台,没有看他。可他的嘴角弯了。
他端着碗,在她旁边蹲下来。
“今天下游的堤坝加固了,”他说,“石生力气大,一个人扛了两根木桩。”
“哦。”
“上游的水位降了三尺。”
“哦。”
“石生掉水里了,喝了好几口水,骂了半天。”
阿沅的嘴角弯了一下。
他看见了。他的嘴角也弯了。
他们蹲在灶台前,一个喝汤,一个收拾。谁也没有说“我想你”,谁也没有说“对不起”。可他们都知道了。知道她回来了,知道他还在,知道那些隔在他们之间的东西——弃的话,帝舜的旨意,四千年的距离——在这一刻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因为她在,他也在。
那天傍晚,伯禹破天荒地没有去巡堤。他坐在灶台旁边,帮阿沅削野菜。他削菜的动作比切菜熟练多了,野菜在他手里转了几转,皮就削得干干净净。
“你以前在家的时候,也削菜?”阿沅问。
“嗯。娘做饭,我削菜。爹劈柴,我烧火。”
他说“爹”“娘”的时候,声音和平常不一样。不是那种硬邦邦的、像石头一样的声音,是软的,轻的,像怕惊动什么。
“你爹是个什么样的人?”阿沅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
“话少,脾气急。干起活来不要命。”他顿了一下,“和我一样。”
阿沅看着他。火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的。他的表情很平静,可她看见了——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火光照的,是从里面往外亮的那种。不是怀念,不是悲伤,是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一个人走了一条很长的路,回头看了一眼出发的地方,发现那里已经空了,可他还是要往前走。
“你和你爹不一样。”她说。
“哪里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