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沅第七次来的时候,带了一个问题。
她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可她觉得,是时候问了。
雨还是那样下着,不大不小,绵绵密密的。水退了不少,台地比上次又大了一圈,露出更多的地面。有人在台地边缘开了一块菜地,种上了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菜苗,嫩绿嫩绿的,在灰蒙蒙的天底下格外扎眼。
石生蹲在菜地旁边,小心翼翼地给菜苗浇水。看见阿沅从棚子里钻出来,冲她咧嘴一笑。
“你看,发芽了!”
阿沅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些嫩绿的菜苗。雨水打在叶子上,晶莹剔透的,像是给每一片叶子都镶上了一层薄薄的玻璃。
“真好看。”她说。
“大人说,等菜长成了,给你煮汤喝。”石生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可什么都告诉你了”的得意。
阿沅的脸红了一下。
她没有接话,站起来,朝下游的方向走去。
她知道他在哪里。这几天她几乎天天来,她已经摸清了他的规律——早上先去上游看水位,然后去下游清淤,中午回来吃一口饭,下午再去上游,傍晚收工。每天都是这样,日复一日,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
他在下游,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指挥民壮们清淤。他的左手还缠着葛布条,颜色从白色变成了灰褐色,沾满了泥和沙。可他没有换,也没有让人帮他换,就那么缠着,像一截被人遗忘的绷带。
阿沅站在岸上,看着他。
他瘦了。不是那种明显的、一眼就能看出来的瘦,是那种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像蜡烛被烧短了一截的瘦。颧骨比以前高了,下颌线比以前更锋利了,眼窝比以前更深了。他的短褐比以前宽了,挂在身上,空空荡荡的,风一吹就贴在身上,勒出他肋骨的轮廓。
他在水里站了一天了。从早上到现在,没有吃过一口东西。阿沅知道——因为她早上给他送过去的粥,他放在石头上,一口没动,后来被石生端走了。
她蹲下来,生火,煮汤。
这次她多放了几片香料叶子,还加了一把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野蘑菇。石生说这种蘑菇可以吃,她试过了,没毒,煮出来的汤有一股特别的鲜味,比野菜好喝多了。
汤煮好了。她盛了一碗,端到岸边,等他。
她等了很久。久到汤凉了,她端回去热了一遍,又端过来。又凉了,又热了一遍。第三次热好的时候,他终于从水里走上来了。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拔萝卜。他的腰弯着,左臂垂着,右臂夹着石铲,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他走到岸边,把石铲往地上一插,一屁股坐在石头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阿沅把碗递过去。
“喝汤。”
他接过去,低头看着碗里的汤——淡绿色的,冒着热气,里头沉着几片野菜、几块蘑菇和白色的野葱头碎。
“你做的?”他问。
“不然呢?天上掉下来的?”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他端起碗,慢慢地喝了一口。又一口。又一口。
他喝得很慢,和以前一样慢。好像这碗汤是他一天之中唯一可以停下来、可以喘口气的时刻。他舍不得喝快。
阿沅蹲在他面前,看着他喝汤。
他的喉结上下动着,每一次吞咽都让他的喉咙发出一声细微的声响。他端着碗的手很稳,可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太累了。累到手指都控制不住了。
她忽然想起自己今天要问的那个问题。
“伯禹。”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他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以后?”
“洪水退了以后。天下太平了以后。你不用再站在水里挖沟了以后。”她看着他的眼睛,“你有没有想过,那个时候你要做什么?”